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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朝局・破局 第34章 夫妻同年

卷四:朝局・破局 第34章 夫妻同年 (第2/2页)

这个人,一辈子说的话,都要绕三圈。
  
  这一句,绕得最短。
  
  她没接话。
  
  她只是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指腹搭上他的腕。
  
  脉比昨日平了。
  
  "喝了药没有。"
  
  "喝了。"
  
  "胡说。"苏画砚说,"你这脉里,药气不到三分。"
  
  裴墨珩:"……"
  
  "你今日审人审到后半夜,把喝药的事忘了。"
  
  裴墨珩不出声了。
  
  苏画砚站起来,走到炉边。
  
  她取了一只小盅,把带在身上的药包拆开,倒了进去,又添了水,架在小炉上。
  
  火,一点一点地舔着盅底。
  
  药煎上的功夫,苏画砚回到案前。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三天之内。"
  
  裴墨珩看她。
  
  "什么三天之内。"
  
  "春杏。"苏画砚说,"她值了四天班,然后告病。"
  
  "这四天,是三月十一到十四。"
  
  "这药,要在三日之内用完。"
  
  "为什么。"
  
  "附子领出来,是要用了才有用。"苏画砚说,"放久了,潮了,就废了。六个月之内不用,就是一堆废药。"
  
  "他们四天领了六两半,说明这药,是急用的。"
  
  "急用的药,背后的人,也急。"
  
  裴墨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就从这四天里,找出那个人。"
  
  "是。"苏画砚说,"这四天,宫里哪一处,最急。"
  
  "哪一处的贵人,这四天里,需要'有孕的宫女出事'。"
  
  两个人看着舆图。
  
  灯花爆了一下。
  
  苏画砚把舆图推到两个人中间。
  
  "你查人。"她说。
  
  "我查药。"
  
  "三天。"裴墨珩说。
  
  "三天。"
  
  第三日,事情有了结果。
  
  不是春杏招的。
  
  是药。
  
  苏画砚把那三日里,宫中药材出库的册子,全翻了一遍。
  
  三月十一,附子六两半,御膳房。
  
  三月十二,另一处:德妃宫里的药房,领了甘草二两。
  
  三月十三,德妃宫里的药房,又领了黄芪一两。
  
  苏画砚把这两笔,圈了出来。
  
  甘草、黄芪。
  
  都是寻常药。
  
  可这两味连在一起——
  
  她回家,翻出了父亲那本《青囊残录》。
  
  翻到第三卷,找到一张方子。
  
  "甘草、黄芪、附子"。
  
  三味。
  
  甘草解附子之毒,黄芪补气血。
  
  这三味合起来,是"救人"的方子。
  
  救的,是附子中毒的人。
  
  或者说,是给"中毒的人"预备的。
  
  苏画砚的手指,在那张方子上,停了一下。
  
  德妃宫里的药房,在三月十二、十三,备了解附子的药。
  
  而附子,是三月十一才下的。
  
  这不对。
  
  备药,要备在下毒之前。
  
  而在下毒之后才备药的人——
  
  是提前知道"会出这个事"的人。
  
  是准备着"把自己摘干净"的人。
  
  她把那张方子,抄了下来。
  
  当夜,裴墨珩进宫。
  
  第二日一早,传出两件事。
  
  第一件:春杏招了。
  
  第二件:德妃宫里的一个管事太监,被拿。
  
  苏画砚是在太医署听见这两件事的。
  
  医士们凑在一处说。
  
  "听说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
  
  "德妃娘娘向来慈和,怎么会有这种事。"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谁说得清。"
  
  苏画砚站在旁边,收着自己的针囊。
  
  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夜,裴墨珩回来时,说的那句话。
  
  "查出来了。"
  
  "德妃宫里的人,下的毒。"
  
  "德妃知不知道。"
  
  "不知道。"裴墨珩说,"至少,查不出来她知道。"
  
  "那个太监,招的是'他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裴墨珩说,"他不动手,他儿子就没了。"
  
  "他动了手,德妃宫里就脏了。"
  
  苏画砚听着。
  
  "这一手,不够狠。"她说。
  
  "什么意思。"
  
  "要真想让德妃死,就该把线,牵到德妃身上。"苏画砚说,"现在这条线,到太监就断了。"
  
  "德妃只是'宫里出了贼'。"
  
  "这个局,不是冲德妃来的。"
  
  裴墨珩看着她。
  
  "是冲谁。"
  
  苏画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领药的人,算漏了一步。"
  
  "哪一步。"
  
  苏画砚抬起眼。
  
  "那六两半附子,"她说,"不是菜。"
  
  "是药。"
  
  "全京城认得附子、又肯为一碟桂花糕去算计一条人命的——"
  
  "不多。"
  
  案子结了。
  
  表面上是:德妃宫里的太监,为了替儿子还债,买通春杏兄妹,毒害皇后宫里一个有孕的宫女。
  
  动机是"贪财",不是"宫斗"。
  
  皇后那边,看在德妃"不知情"的份上,只肃清了德妃宫里几个人,没往下追。
  
  朝上诸公,也都松了一口。
  
  只有两个人知道,这案子,没结。
  
  结案那日,是三月末。
  
  裴墨珩回府,比平日早。
  
  苏画砚在药圃。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案子结了。"
  
  "结了。"裴墨珩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
  
  "宫里都在说,"他说,"裴大人这一回,办得漂亮。"
  
  "三日破案。"
  
  苏画砚手上不停。
  
  "那你呢。"她说,"你觉得漂亮吗。"
  
  裴墨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漂亮。"
  
  "断在最该干净的地方。"
  
  苏画砚这才抬头看他。
  
  这个人,从来不说"不漂亮"三个字。
  
  今天说了。
  
  她把手里那株药苗,轻轻放回土里。
  
  "裴墨珩。"
  
  "嗯。"
  
  "你今日,把那七个人、那个太监、还有那个叫春杏的丫头,"苏画砚说,"怎么处置的。"
  
  "该问的问了,该放的放了。"裴墨珩说,"那个丫头,发去浣衣局。"
  
  "太监,秋后。"
  
  "他儿子呢。"
  
  裴墨珩顿了一下。
  
  "我替他还了。"他说。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一辈子只说"该",不说"我"。
  
  这一句,说的是"我"。
  
  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蹲在药圃里。
  
  "你替我递句话。"她说。
  
  "给谁。"
  
  "给那个丫头。"
  
  "什么话。"
  
  "告诉她,"苏画砚说,"她做得对。"
  
  裴墨珩一顿。
  
  "什么意思。"
  
  苏画砚把一株药苗扶正。
  
  "她一个值茶房的丫头,"她说,"能把六两半附子,领得一笔不落,还能算出皇后宫的时辰。"
  
  "她不是被人利用的。"
  
  "她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她交代得那么干净,"苏画砚说,"是因为她早就算好了,知道要栽在哪儿。"
  
  "这种人,不该去浣衣局。"
  
  裴墨珩看着她。
  
  "你还想要什么。"
  
  苏画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我要她。"她说。
  
  "要她做什么。"
  
  "我缺一个懂药材出入的人。"苏画砚说,"太医署的册子,我看得过来,可那都是旧的。"
  
  "宫里当下的出入,一笔一笔,是活的。"
  
  "这个人,比册子有用。"
  
  "而且——"
  
  她顿了顿。
  
  "她算的药,"她说,"比我算得还细。"
  
  "这种人,我留着。"
  
  裴墨珩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又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憋不住的笑。
  
  "苏画砚。"
  
  "嗯。"
  
  "你这算不算,"他说,"从刑部手里抢人。"
  
  "不算。"苏画砚说,"这叫会审。"
  
  暮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药圃里。
  
  苏画砚在理她的药苗。
  
  裴墨珩在旁边,替她把晒药的竹匾,一个一个摞起来。
  
  他摞得很整齐。
  
  比她自己摞得还整齐。
  
  苏画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办的是刀口上的事。
  
  摞个竹匾,摞得像在排案卷。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裴墨珩摞完最后一只匾,拍拍手,坐到她旁边。
  
  "苏画砚。"
  
  "嗯。"
  
  "今日这事,"他说,"你功劳比我大。"
  
  "药是我查的,"苏画砚说,"人是你拿的。"
  
  "分什么功劳。"
  
  裴墨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包,用油纸裹着。
  
  苏画砚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糖。
  
  桂花糖。
  
  苏画砚愣了一下。
  
  "哪来的。"
  
  "御膳房。"裴墨珩说,"今日查案子,顺手带出来的。"
  
  "是我自己的钱买的。"
  
  苏画砚看着那一小包糖。
  
  这个人,一辈子办的都是正事。
  
  今天办正事,还带回来一包糖。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上一世,她十岁以后,就没吃过糖。
  
  这一世,她十五岁。
  
  有人给她买糖。
  
  她把那一小包糖,揣进袖子里。
  
  没舍得一次吃完。
  
  "裴墨珩。"
  
  "嗯。"
  
  "你以后查案子,"她说,"顺手的,多带点。"
  
  裴墨珩看着她。
  
  "嗯。"
  
  天黑了。
  
  药圃里,起了春夜的潮气。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催谁回屋。
  
  远处,裴府那几株杏树,开过了,落了。
  
  落了满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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