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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看书 > 金城异闻录之测字秘辛 > 第一卷,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第一卷,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第一卷,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第2/2页)

车晃了一下,过减速带。解楠手里的鸡蛋滚了半寸,被她按住。
  
  "那今天教我什么?"
  
  陈望把铁盒从膝头拿起来,掀开盖。最上层是三枚铜钱、一截红线、一小块朱砂;中间一层隔板,压着爷爷那张"出门单";最底下那层,昨夜多出来的那张纸条还在,四个铅笔字朝上:第几回了?
  
  他把纸条拈起来,翻过去。
  
  背面本来是空的。这会儿多了半个字,极淡,铅笔,像是谁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只留下一个起笔的顿。
  
  "这是……"解楠凑过来。
  
  "不知道。"陈望把纸条按原样折回去,"今早出门前我摸过,只有一层纸。这会儿多了一样东西。"
  
  "谁放的?"
  
  "不知道。"他说得挺老实,"我昨晚睡在摊布上,铁盒压在枕头底下。今早六点出的门,中间没离过手。"
  
  解楠没接话。她把手里的鸡蛋放回布兜,慢慢把布兜口系上,系了个死结。
  
  陈望看在眼里,只是心里默默的认可了。
  
  因为她不追问、不惊呼、顺手把口封上——这一套行为下来就是"忍得住"。而头一天,她已经过了半关。
  
  "今天教你一个字。"他把铁盒盖上,"就一个。"
  
  "哪个?"
  
  "复。"陈望拿指头在车窗的雾气上写了一下,笔画很快散了,"《仪礼》里那句'皋某复',招魂喊的就是这个字。字书里说,复,往来也。走过去,再走回来,两趟都得本人自己走,别人替不了。而易经里也讲,七日来复,天行也。"
  
  "跟我爸……"
  
  "跟你爸有关系,可今天不往你爸身上说。"陈望打断得挺干脆,"今天只说这个字本身。你来,你往,你再来的这三步,就决定了今天你能不能跟着我。而中间那一步‘往’,谁都不能替你走。你妈拦你、停你卡、请师傅,都是想替你把'往'那一步抹掉。抹掉了,就没有'来'。"
  
  解楠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塬上有一棵孤树,叶子全落了,枝丫朝东。
  
  "我三岁那年,"她忽然说,"我爸带我去蒲州看铁牛。回来路上我睡着了,他把我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到院里,没叫醒我。我妈说那回他胳膊酸了三天。"
  
  她转过头。
  
  "我这次自己上车,自己坐到这儿。这算不算'往'?"
  
  陈望把铁盒放回膝头,扣好搭扣。
  
  "算。"他说。
  
  就一个字。他没再往下讲,没讲九层、没讲位空、没讲有名无名,也没讲那天墙上那道还没划就已经在那儿的新茬。爷爷的规矩:头一天只给一个字,多了会撑着,撑着的人第二年就不来了。
  
  车到蒲州是下午一点。
  
  站前广场比车上想的空。
  
  一下车,风比金城硬,卷着煤渣往人领子里钻。解楠把布兜换到背风那只手上,站在台阶底下数了数剩下的钱:一百六,去了两碗面七块,去了车站一杯热水五毛,还剩一百五十二块五。她数完把钱按原样卷好,塞回内袋。
  
  陈望看在眼里没有吱声。他这两年学会一件事:别人当着你数钱,别接话。接了,那钱就得变成两个人的事。
  
  广场东侧有个修鞋摊,老头正拿锥子扎鞋底,扎一下,把锥子往围裙上蹭一下。陈望走过去站了两秒,看那把锥子。锥柄是木的,被手汗浸成深褐,尾端磨出一道浅槽,跟爷爷那把几乎一个位置。
  
  "看啥?"老头头也没抬。
  
  "看您这锥子。"陈望说,"蹭一下再扎,线不绞。"
  
  "嘿。"老头这才抬眼,眯着打量他,"现在年轻人少见知道这个的。你家里有人也干这个?"
  
  "我爷爷也补过鞋。"陈望说,"不收街坊钱那种。"
  
  老头把锥子往围裙上一插,笑了一下,没再问,低头接着扎。
  
  解楠在几步外等着,等他走回来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刚才站那儿,跟在解家院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院里你谁都不看。"她说,"刚才你看了那把锥子,看了挺久。"
  
  陈望看了看解楠,又把铁盒往怀里按了按,没接她的话。
  
  站前广场上有个卖炒面的摊子,两口大铁锅,油烟被风卷着往东走。解楠花七块钱买了两碗,端回来一碗推给他,自己那碗先搁着,用筷子把面挑松,等凉。
  
  陈望低头吃,吃了两口,抬眼往广场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台阶上蹲着个老头,穿旧军绿棉袄,手里捏着半截铅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本子,正一笔一笔往上划。划一道,停一下,再划一道。日头偏西,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埋在台阶阴影里,一道一道的杠,从亮处一直排到暗处。
  
  不是写字,是划杠。
  
  陈望把筷子放下。
  
  "你先吃。"他说,"别回头,也别问。"
  
  他起身走过去,在老头旁边蹲下,没看本子,先看了看老头右手食指——指侧一层老茧,茧中间有一道白痕,是常年握同一支笔磨出来的。
  
  "您记的是来看牛的人数。"陈望说。
  
  铅笔停了。
  
  老头没抬头,也没否认,就那么捏着笔,过了三四秒,才慢慢"嗯"了一声。
  
  "今天十七个。"他说。
  
  风把炒面的油烟吹过来,带着一点辣子味。陈望蹲在那儿,没再问第二句。
  
  他今天只教了一个字,也只拆了一层。
  
  解楠端着那碗凉了半截的炒面,坐在广场台阶另一头,隔着七八步,一眼没往这边看。风把她风衣下摆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按得跟系布兜口那个死结一样稳。
  
  日头往西斜,铁牛那边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很闷的响,像是地底下有人翻了个身。
  
  陈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吧。"他回头冲她说,"今天先看牛,不看别的。"
  
  她本来想说她以前来看过来了,但是话到嘴边就成了"好。"
  
  然后,她又端起了那碗凉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才拍了拍身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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