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第一卷,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第1/2页)长途车是绿皮的,座椅套洗得发白,靠窗那块玻璃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从里头贴了个叉。
六点四十发车,解楠六点一刻就到了,站在北门那根水泥柱子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陈望走过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脚上那双鞋——平底,鞋头有点土,不是昨天那双。
"换过了。"他说。
"嗯。"解楠把布兜提起来,"我怕穿那双,我妈一眼就看出我出门了。"
陈望点了下头,先上车,看了看车票坐到了倒数第二排。解楠跟着坐进了里侧,而他在外侧,铁盒搁膝头。车开出去没多久,城里那排槐树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窗外就只剩灰黄黄的塬,一道一道,像谁拿尺子划过。
她没问去蒲州干什么。这一点陈望挺意外。前三天解家上上下下,连李护士都追着问过"陈先生您到底看出啥了",只有她一个字没问。
车过定西,开始有人打瞌睡。解楠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递给他,另一个自己捏着,没吃。
"我妈昨天把我的信用卡停了。"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天气,"我包里就一百六,还有这张车票根。"
陈望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够回来吗?"他问。
"够。"她说,"不够我就走回来。"
他没笑,可眼角松了一下。这话他信。前天在槐树底下她说"我没听她的",也是这个口气——不吵,不解释,就是把路先走了,回头再告诉家里。
鸡蛋吃完,她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问的却不是解鸿钧:
其实在那之前,她先把布兜里另一样东西拿出来了。
是个硬壳本子,巴掌大,黑皮,边角磨圆了,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她翻开第一页,推到陈望膝头。
上头是字,很密,一行一行,写得干净。头一页记的是日子和天气,第二页记的是"来人:周管事、李姐、南边来电话",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爸今天手是温的。指甲是粉的。
再往下,四五页,全是这种短句。没有一句"所以",没有一句"我觉得",没有一句"大概是因为"。
陈望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你从哪天开始记的?"
"招魂那天晚上。"解楠把本子往回抽了抽,没抽走,"你让解蓉姐姐只报'动了''停了',别的一律不许写。我那时候站在门框外头,手里那杯热茶一直没人喝。回屋以后我就想,我总得记点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能写什么。后来我就只写我亲眼看见的。"
"谁教你的?"
"你。"她说,"你那天当着所有人把规矩先说了一遍。说完你就再没解释过一句。我就照着那个样子,只写看见的。"
车又晃了一下。陈望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还的时候用两只手。
"这个本子别给人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写满了'看见的'东西,别人就会把当它成账本。"陈望把鸡蛋壳攥紧了一点,"既然是账本就得对账,一对就得有人负责。你记了你爸手是温的,本意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可你只要拿出去给别人看了,第二天就有人拿它当凭据,说'你看,家属自己也记着没瘦',转头就请第二位师傅。"
解楠把本子塞回布兜,塞到最底下,上头拿两个煮鸡蛋压住。
"那我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不想记那天。"陈望说,"别硬撑。硬撑记出来的东西,跟编的差不多。"
她"嗯"了一声,把布兜口重新系上。这回没系死结,系了个活扣——他后来才留意到,从这天起她再没系过死结。
窗外的塬一道一道往后退,退到某个地方忽然断开,露出一片低洼的河滩地,滩上立着几根光秃秃的电线杆。解楠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说:
"我小时候最怕坐长途车。一上车就睡,醒了不知道到哪儿了,特别慌。我爸每回都把我叫醒,说'你看,出门在外,别老睡觉,多看看,看见到哪儿了,把它记住,下回你自己就认得咯'。"
"现在呢?"
"现在不慌了。"她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凉,贴了一小会儿又抬起来,"因为我今天自己认路。"
陈望没接茬。
他低头把铁盒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眼最底下那层,又扣上。纸条还在,背面那半个起笔的顿也还在。他扣搭扣的时候特意放轻了,没让它"咔"出声。
车上有人开始打呼,前排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自己胳膊露着,起了层鸡皮疙瘩。过道那边有个老头一直在数手里的零钱,数了三遍,每遍都少一张,每遍都从头再数。
这些他都看见了,只有他看见了,也只有他会去看。
车上的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陈望也有,但是不一样:爷爷那套笨规矩,头一回让他觉得不笨——车上这么多人,各人揣着各人的事,你要是每看见一样就给它安个道理,一天下来能安出几十条,而且条条都错。
解楠看了一会玻璃外面,觉得有点无聊,就又回过头来对着陈望"你昨天在摊子上,怎么知道那道印子是今早的?"
"看颜色。"陈望把蛋壳攥成一团,塞进布兜侧袋,"旧东西的伤口会吃灰,吃了灰就发暗,边上软。新口子白,毛还支着。跟人一样,刚哭过的眼睛和哭了一夜的眼睛,不是一回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难的不是看,是看完别多说。我昨天只说了一半:我说了他拆过夹墙,没说夹墙里是什么。我要是顺嘴编一句'里头搁着镇物',今早整条正宁路都得传遍,传到解家,你妈又得请人来做一场。"
解楠把没吃的那个鸡蛋在掌心转了半圈。
"所以你不是不会说。"
"我是不敢说全。"陈望看着窗外,"我们这行有个最笨的规矩:测字的时候,一个字,只拆一层。拆两层,字就活了,活了它就自己走,走到哪儿你都不知道。爷爷教了我十几年,头三年只让我干一件事——把看见的写下来,不许写'所以'。"
"不许写所以?"
"不许。"他说,"'所以'是给人痛快用的。一写所以,你就替它定了性。定了性,它就'是'了。是了,就回不去了。再通俗点说就跟南北朝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