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5章 张半仙
第一卷,枕反 第15章 张半仙 (第2/2页)"今天没给您看事。"他说,"就是顺嘴说了句瓦。瓦不算钱。"
"那……下回我给你带碗酿皮。"
"行。"他这回答得倒爽快。
大姐走的时候,把那五块钱又揣回兜里,走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还躺在地上的竹签,终究没回去捡张半仙的东西。
这事传得比刚才那场还快。到晌午,斜对面有人开始小声说:陈家那小子不是不会挣钱,是压根不挣"没成"的钱。也有人说他傻,摆一天摊连个面钱都挣不回来,还替人省八百。
陈望都听见了,没抬头。
他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昨天推回解家那个信封的时候,兜里还剩十三块六。今早买了个烧饼,剩十一块一。中午这碗面两块五,吃完剩八块六。铁盒最底下那层昨晚多了张纸条,摊布上那块鞋印今早看着比昨天白一点——日头晒的,不是别的。而最开始收的那份钱,除开助学贷款,房租学费以及之前欠别人的,落到手里的时候比脸还干净。
穷到这个份上,人反倒定。因为你没什么可再丢的了,谁冲你嚷,你都不必站起来。
下午三点多,巷口起了一阵风,把槐树叶卷到摊布上。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第四片,手指停了一下。
叶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白痕,斜着,茬口新。
不是虫咬的。虫咬的边是毛的、软的,这个两边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两秒,搁在摊布角上,没扔,也没收进铁盒。
爷爷教过:一天里要是连着看见两道一样的新痕,就别再往下看了,收摊。
他没到收摊的时辰,可他还是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回兜里,摊布卷起来,夹在腋下,提前走了。
后来他想,那天要是多站半个时辰,兴许能早一点看出点什么。可他也没后悔。一个连晚饭都得数着钱的人,能守住"不挣没成的钱"这一条,已经把当天该守的都守完了。
那张槐树叶,他夹进了旧书第三行那一页。
书口上那道新划痕,跟叶子背面那道,一个方向。
陈望没追,也没补一句。他把三枚铜钱收回兜里,把摊布四个角压平,压到跟昨天摆的一分不差。
围看的人散了。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一直没走,蹲下来,把散到他脚边的一支签筒捡起来,摆回张半仙摊角,然后抬头问:"小陈师傅,你刚才那一下,是算出来的,还是看见的?"
"看见的。"陈望说。
"看见就能说?"
"能说一半。"陈望把马扎收起来,"另一半不知道。不知道的那半,我不能编。"
灰夹克笑了笑,没再问,走了。
日头落到巷口那排槐树后头,正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望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够一碗面,加不了肉。他起身往面馆走,走到巷口,听见后头有人跟了几步,鞋底很轻。
回头,是解楠。
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边都卷了。她没打伞,也没叫司机,就那么站在槐树底下,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陈先生。"她说。
"解小姐。"陈望把铁盒往怀里按了按。
"我爸还没醒。"她说,"家里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说我爸这病得送上海,一个说请位更有名望的师傅再做一场。我妈让我别多嘴。"
陈望等着。
解楠把那张卷了边的纸递过来。是张车票,金城到蒲州,明早六点四十。
"我没听她的。"她说。
陈望没接。
"我不是来求你再招一回的。"解楠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看了三天。那天屋里十来个人,只有你一个人把话说在前头——九层、铜钱跳不跳、停了就得停、人回不回是他自己走那一趟。别人都在猜,只有你先把规矩摊开给人看,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至少比我见过的都有本事。"
她顿了顿。
"我想跟你学。"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嗡地亮稳了。陈望看着她手里那张车票,看了挺久。
"我兜里现在连一碗加肉的面都请不起。"他说。
"我有。"解楠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望把马扎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这行当,学会第一件事就得先学会不喊人名,这叫封口。你跟着我,头一年就得天天忍着别问、别叫、别写下来。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忍得住?"
解楠把车票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小方块,塞进风衣口袋。
"那天你让解蓉姐姐只报两句,'动了'、'停了',别的一律不许写。"她抬眼看他,"她忍住了。我也忍得住。"
陈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身继续往面馆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早六点四十,车站北门。别带司机。"
风衣在槐树底下轻轻动了一下。他没看见她点头,可他听见她"嗯"了一声,很轻,跟那天门框边把凉茶换成热茶时一样轻。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娘照例舀了一勺辣子,搁在碗边,没往里搅——这条街上都知道陈望吃面不搅辣子,沾一点就行。
他坐下,把铁盒搁在桌角,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早出门前,铁盒最底下那层,他明明压的是那张纸条。
这会儿摸上去,纸条上面,多了一样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他没打开。老板娘端着面过来,他把铁盒往怀里收了收,先吃面。
面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