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旧鞍
第五十七章 旧鞍 (第2/2页)鸡蛋烫,叶孤鸿握了一下就换手。
“先生留了一样东西。”她说。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块布条。
布条很窄,两指宽。上头没有字,只有一道很细的线。是缝过的,针脚很密,像补过什么。线是灰的,布是白的。
“他说,要是有人来找马厩,就把这个给他。”
叶孤鸿接过来。
“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他没说。”女人说,“他只说,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在树底下停一下。停下的那个人,就是要找他的。”
叶孤鸿把布条折起来,放进怀里,放在那张空纸旁边。
“你们从哪儿来?”女人问。
“南边。”
女人把桶上那块布重新压平。
“南边的人,”她说,“话只说一半。”
叶孤鸿看着她。
“说一半,是留一半。”他说,“留一半,别人才有的查。”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会说这句话。”她说。
“有人跟我说过。”
“谁?”
叶孤鸿没有答。
院子里晒着的那块蓝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女人过去把角按住,按完往后退了三步看,然后走过去把左边那角往上提了一指。
“提那一指,是为了让风从底下过。”叶孤鸿说。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南边晒纸,也是这样。”她说。
【切换】建炎五年·春·冷山·马厩·晌午
马厩是空的。
门没有锁,只是插着。叶孤鸿把门推开。
里面没有马。地上有干草,草是去年的,压得很实。槽还在,槽沿上有一排浅道,是刻的,一道一道。
叶孤鸿走到槽边,用手在那排道上摸过去。
“这是记数的。”
“记什么?”
“记天。”他说,“一天一道。”
顾惊澜数了一遍。
“两百多道。”她说。
“有人在这儿待过两年。”
风不问在厩里走了一圈。她走到北墙,蹲下去。
“这里有一块土是翻过的。”
叶孤鸿过去看。北墙根的地面,有一块比别处低一点,颜色也深。
他用刀把土刨开。坑不深,一尺半。
坑底是空的。
“跟树底下一样。”顾惊澜说。
“一样。”叶孤鸿说。
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坑不是别人翻的。”他说。
“怎么知道?”
“翻别人埋的东西,会把土翻乱。”他说,“这个坑,土是一层一层削下来的。削土的人,是想知道底下有什么,不是想拿东西。”
“那他是谁?”
“埋东西的人自己。”叶孤鸿说,“埋了,又回来,把东西取走了。”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上。
“取走的时候,他带走的不多。”他说,“重的、有用的,带走了。轻的、没用的,留下了。”
“留下的是空纸。”
“对。”
他走出马厩,往村口那棵树看。
“槽上那排道,一天一道。”他说,“一直刻到有人来带他走的那一天。道到那儿就停了。”
“哪天停的?”
“数一数就知道了。”他说,“从冬天数到冬天,两个冬天。”
【切换】建炎五年·春·冷山·村口·老桦树底下·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顾惊澜又去了村口那棵树。
她不是为了看树。她是为了看树底下有没有别的。
她蹲下去,把手放在树根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摸到离地四尺三的地方,她的手停了。
“有一道划痕。”
叶孤鸿过去看。
划痕很浅,是一道斜的,往南斜。划痕不长,一掌宽。
“是刻的。”她说,“刻完刮过,刮了一半。”
“刻的什么?”
顾惊澜把手指按在划痕旁边。
“刻的时候,起笔往下压。”她说,“这是写字的起笔,不是划的。”
“一个字?”
“半截。”她说,“上头一半刮掉了。”
叶孤鸿看着那道半截的痕。
“刻它的人,刻到一半就不刻了。”他说,“不是刻不动。是不想让第二个人看见完整的字。”
“为什么?”
“因为看完整了,就知道刻字的人是谁。”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四尺三。”她说。
“四尺三。”
“宣城那六个半截字,离地也是四尺三。”她说,“废关口那六个方槽,也是四尺三。燕京那道后墙。”她停了一下。
“也是四尺三。”叶孤鸿说。
风从山上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棵老桦树响了一下,响得跟别的树不一样。别处的树是哗啦一声,这棵树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木头敲木头。
“这树被人剥过皮。”顾惊澜说。
“剥过。”叶孤鸿说,“剥下来的皮,带走了。”
他把手从树干上拿开。
“带走的东西,早晚会回到这条路上来。”他说。
【切换】建炎五年·春·冷山·官道·半夜
半夜,他们追上了一辆车。
车停在路边,没有人。车是空的,草帘掀着,车厢里落了一层雪。
“车走了。”雷不苦说。
“车没走。”叶孤鸿蹲下去看车轮,“轮子底下压着的雪是实的。车停在这儿,停了不止一天。”
“人呢?”
“人换了。”
叶孤鸿站起来,往路两头看。
路北是来的方向,路南是去的方向。北边的雪上有脚印,是三个人的;南边的雪上也有脚印,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往南去了。”他说,“他们赶车走的。三个人的脚印,是走到这儿就停的。”
“北边来的那三个人呢?”
叶孤鸿没有答。
他绕到车后头。车厢板上有一行字,是拿刀刻的,刻得很浅。
字只有三个。
风不问过来看。
“你认得这个字?”
“不认得。”她说,“刻的是官文里的字。官文里的字,我不认得。”
顾惊澜凑过去。
“我认得一个。”她说。
“哪个?”
“最后一个。”她说,“是个‘郎’字。”
叶孤鸿看着那三个字。
“车是运什么的?”
“车板上有印子。”雷不苦说,“三个印子,长条形的,跟鞍一样宽。”
“三副鞍。”
“三副。”
叶孤鸿在那三个字上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江口船坞上那块木牌。木牌背面被磨掉的名字,销号人说是“没到这儿的人,不许留名”。
“这字是刻给谁看的?”顾惊澜问。
叶孤鸿把手指收回来。
“刻给认字的人看的。”他说,“看完,就记住了。”
【本章末·建炎五年·春·淮水北岸·驿道·天没亮】
再往南走,路就不一样了。
路宽了,平了,路基是石子的。路两边每隔五里有一堆石头,堆得一样高,堆得很齐。
“这是界。”风不问说,“过了这一堆,就不是北边的路了。”
“那是什么路?”
“是南边的路。”她说,“南边修的路,走的是南边的车。”
他们沿着这条路往南走。
走了三天,路上开始有别的人。先是几个挑担子的,再是一队赶驴的,最后是一个押车的官。
押车的官赶着四辆车,车上是麻袋。麻袋堆得很高,用绳捆着,捆的是十字。
叶孤鸿让开路,站在路边,看那四辆车过去。
车过去的时候,第二辆车上有一个麻袋歪了,从堆上滑下来,滚到路边。
赶车的人没有停。押车的官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停。
麻袋滚到叶孤鸿脚边,停住。
叶孤鸿蹲下去。
麻袋的口没有扎紧,口上露出来一样东西。
是皮子。
是鞍上的皮子。旧鞍。鞍头的皮子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口,裂口是干的,裂得很深。
叶孤鸿的手伸进裂口里。
指头进去了。里面有一层布。布后头,是硬的。
卷着的、薄的、硬的。
他认得那个手感。
他把手抽出来。
顾惊澜在他旁边蹲着。她看着他的脸。
“里头有东西。”她说。
“有。”
“什么东西?”
叶孤鸿没有答。
那四辆车已经走远了。车轮压在石子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顾惊澜在数。
“你数什么?”
“麻袋。”她说,“第一辆车十二个,第二辆车十三个,第三辆十一个,第四辆十四个。”
“四个数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捆十二个的那个是熟手。捆十四个的是生手,他怕掉,捆得多。”
“这有什么用?”
“有用。”顾惊澜说,“一辆车上的货,一个人从头捆到尾,数目就是一样的。四个数不一样,说明这一趟换过四次手。”
“换手的地方能怎样?”
“能问话。”她说,“换手要交簿子。交簿子的时候,两个人得对一次数。对数的时候,说的话最多。”
叶孤鸿站起来,把那卷纸从怀里摸出来。那是冷山树底下捡的那张空纸。
他把空纸摊开,又折起来。
“跟着车走。”他说。
“跟车做什么?”
“看它到哪儿。”叶孤鸿说,“它到哪儿,我们找的那个人就在哪儿。”
风从南边吹过来。风是软的,不像北边的风。风里有一点味道,是水的味道。
是淮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