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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旧鞍

第五十七章 旧鞍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马厩·天亮
  
  文书送到的时候,洪皓正在铡最后一抱草。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骑马,一个赶车。骑马的下马,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对折了两回。洪皓接过来,没有打开。他先看纸的边。
  
  边上有毛。毛过的地方发白,磨过很多次。
  
  “调令。”来的人说。
  
  洪皓把纸展开。
  
  上头写着:冷山马厩看守洪皓,改派西北四百里外另一处马厩,即日启程。马十一匹,留;鞍三副,收起;厩中杂物,不得携出。
  
  落款有两个印。一个是他认得的那一枚,另一个是新盖的,墨色比头一个深。
  
  “三副鞍收进哪儿的库?”洪皓问。
  
  “你不用问。”
  
  “鞍要归库,就得有个去处。”洪皓说,“不然下一个人来了,问我三副鞍上哪儿去了,我答不上来。”
  
  赶车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往南。”他说,“收上去的鞍,都往南。”
  
  洪皓把纸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折,折完递还。
  
  “我铡完这抱草。”
  
  两个人没有催他。
  
  洪皓把草铡完,抱进厩里,一匹一匹分。分到老马那一格,他多添了一把。
  
  他添草的时候,手没有停。添完他站起来,把铡刀靠在槽沿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刀背。
  
  然后他去搬鞍。
  
  三副旧鞍挂在厩里,鞍头朝北。他一副一副搬下来,搬到院子里,摆在车边。
  
  搬第二副的时候,他的手在带子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像没停。
  
  他把三副鞍在车边摆好,鞍头都朝南。
  
  “点马。”来的人说。
  
  十一匹马,他数了一遍。数得不快,一匹一匹从马厩里牵出来,牵着让那个人看牙口。
  
  数到第七匹的时候,那个人说:“不用看牙了。”
  
  “上头要记账。”洪皓说,“账上写十一匹。”
  
  “账我写。”
  
  “你写。”
  
  洪皓把最后一匹牵出来。牵完他回厩里,把门闩上,插好。
  
  “钥匙。”那个人说。
  
  洪皓从腰上解下来,递过去。
  
  钥匙是铁的,磨得发亮,中间那一块最亮。两年,他天天摸的是同一个地方。
  
  那个人接了钥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那个隔间,”他说,“收拾干净。”
  
  “里头只有一个碗。”
  
  “碗带走。”他说,“留下的东西,我们都要清。”
  
  洪皓没有再说话。
  
  他回隔间,把那只碗拿出来。碗是他自己带的,边上有一个小口。他把碗用布包上,揣进怀里。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朝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是山,山是白的。
  
  车走了。车往南。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官道·三天后
  
  车走出冷山,走了三天。
  
  三天里过了两道关。第一道关,守关的人掀开草帘看了一眼,看见三副旧鞍,就把帘子放下了。第二道关,守关的人把每一副鞍都翻了一遍,翻完在簿子上按了一个印。
  
  运鞍的人换了两个。头一个赶车的人回了冷山,接他的是个哑的。哑的不会说话,只会点头。
  
  车上的鞍没有动。
  
  第二副鞍的里子底下,缝着一层布。布里裹着十块桦皮。
  
  桦皮很薄,卷着。十块卷成十卷,塞在布和皮子中间。缝布的人缝得很松,线脚藏在装订线里,从外头看不出来。
  
  摸得出。可是没有人摸。
  
  过了第二道关,路宽了。路是官道,路基是土的,中间垫了一层碎石子。路两边的草割到一尺高。割草是为了让路上的人看得见。
  
  车在官道上走。走到第三天晚上,车停在一个驿站外头。
  
  驿站的人出来,把三个麻袋搬下来,堆在廊下。鞍在麻袋里。
  
  “什么货?”
  
  “旧鞍三副。”赶车的哑巴在簿子上写了一行。
  
  驿站的人照着抄了一遍。抄完他把簿子推过去,哑巴按了一个手印。
  
  “上头要的?”
  
  哑巴点头。
  
  “上头要的,我就不拆了。”
  
  他把麻袋推到廊子最里头,堆在别的麻袋底下。廊下已经堆了二十来个麻袋,都是往南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马厩·走的前一夜
  
  那天夜里洪皓没有睡。
  
  隔间很小,一张草铺,一只碗,一个小窗。窗纸糊了三层,最里头那一层是他自己加的。
  
  他把最里头那一层撕下来,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撕下来的纸他没有扔,塞进草铺底下。
  
  然后他出了隔间,进了厩。
  
  厩里也是空的。十一匹马下午都牵走了,地上还有草,槽里的料还剩半槽。
  
  他走到头一个槽旁边,摸槽沿。
  
  槽沿上有一排浅道,一道一道,刻得很密。这是他两年里一天一道刻下来的。刻的时候不用刀,用铡刀的角。铡刀的角是圆的,刻出来的是浅沟,不是刀痕。
  
  他摸到最末一道。
  
  那道还差一点没刻完。他拿起铡刀,用刀角把最后一点补齐。
  
  补齐了他没有走。他把手指按在那道新痕上,来回抹了几回,抹到那道痕的颜色跟旁边的差不多了,才把手收回来。
  
  抹完了,他站在厩当中。
  
  三副旧鞍不在了。白天搬走的地方,地上留着三个长方形的印子,印子比别处浅。底下的土被压过两年。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第二个印子上。
  
  第二副鞍的里子底下,缝着一层布。布里裹着十块桦皮。他缝的时候用了半根线,线是从他自己那件官袍上拆下来的。官袍早拆了,缝成了两条马鞍垫。剩下的那一点线,缝进了这块布里。
  
  他摸那个位置,摸得很轻。摸完他站起来。
  
  他没有动它。
  
  厩里有一盏灯,挂在门边。他没有点。他站在黑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三弟那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母亲亡,家已散,勿念。落款是三个月前的日子。
  
  他没有把信带在身上。信埋在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跟一块石头一起,石头压着信。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隔间。他在草铺上坐下,把那只碗拿起来看。
  
  碗边上有一个小口。是头一年冬天磕的。磕的那天,屯子里死了两个人。
  
  他把碗用布包上。
  
  外面鸡叫了。他站起来,把草铺上最后一根草捋平,捋了三下。
  
  【切换】建炎五年·春·冷山·村口·晌午
  
  主角团到冷山,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他们是走旱路来的。从江口往西,绕开官道,走的是旧道。旧道没有人修,路窄,雪化了以后是泥。七个人走到第三十天,崔闻笛的鞋底磨穿了。
  
  顾惊澜先看见那棵老桦树。
  
  村口有一棵桦树,很高,比周围的树都高。树的皮是白的。
  
  “这棵树。”她说。
  
  “怎么了?”
  
  “太直了。”她说,“这种地方,树长不了这么直。风大,树都会被吹歪。”
  
  叶孤鸿走过去看。
  
  树底下有一个坑。坑不深,一尺半,坑边的土被翻过,翻过以后又落了一层雪,雪化过一回。
  
  “坑里埋过东西。”他说。
  
  他蹲下去,用手把土刨开。
  
  坑底是空的。坑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纸,很薄,被土压着,边都烂了。
  
  他把纸捡起来。
  
  纸是空的。一个字的没有。
  
  “一张纸。”崔闻笛说,“还是空的。”
  
  “空纸也是东西。”叶孤鸿说。
  
  他把纸对着光看。纸很薄,中间的纹路是一条一条的,纹路不匀。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收着。”他说。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这坑里本来还有别的。”顾惊澜说,“土松的地方比别处深,说明底下压过更重的东西。有人来过,拿走了重的,剩下这纸。”
  
  “什么时候拿的?”
  
  “雪化的时候。”她说,“土还没实。”
  
  叶孤鸿站起来,往村里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压着雪。村口没有一个人。烟囱里有烟,烟是淡的,说明烧的是干草。
  
  “村里有人。”
  
  “有。”风不问说,“可是没有人出来。”
  
  “为什么?”
  
  风不问看了看那烟。
  
  “因为这个村子,”她说,“认得我们这种走法。”
  
  他们进了村。
  
  村里最先开门的是一户人家,门口扫得很干净。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手上戴着两只不配对的手套。
  
  她看了他们一眼,看的是鞋。
  
  “马厩空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马厩?”
  
  “这个月来问马厩的,你们是第三拨。”她说,“马厩在村西,土墙那个。”
  
  【切换】建炎五年·春·冷山·村口那户人家·晌午
  
  那个女人把他们让进院子。
  
  院子很小,靠墙搭着架子,架上晾着一块布。布是蓝的,剪过,补过,补丁有三块,两块旧的一块新的。
  
  “先生走了两个月。”她说。
  
  “他去哪儿了?”
  
  “说是换地方。”她说,“换地方的人,不说去哪儿。”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一只碗。”她说,“别的都留下了。”
  
  她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木桶。桶里的东西盖着布,布底下是热的。
  
  她把布掀开。是三个煮鸡蛋。
  
  “你们吃。”她说。
  
  叶孤鸿没有伸手。
  
  “这是给谁的?”
  
  “给你们。”她说,“上回也有三个人来过,问我马厩。我没给他们。”
  
  “这回为什么给?”
  
  “因为你们是走着来的。”她说,“走路的人,鞋底会磨。穿新鞋的人,不走这么远的路。”
  
  她把一个鸡蛋拿出来,放在叶孤鸿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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