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八个
第五十六章 第八个 (第2/2页)“六批。”她说。
少年点头。
他在这六个方块的东头,又画了一个方块,画得比别的都大,空着。
“这个是我们。”顾惊澜说。
少年摇头。
他用炭在那个大空方块里,点了七个点。
七个点,排成一行。
“七个?”
少年又点了一个。第八个。
八个点,排成一行,点在那个空方块里。点完他看叶孤鸿。
叶孤鸿蹲下来,看那八个点。
“我们只有七个。”他说。
少年把手指头伸出来,先伸了七根,然后又伸了一根。那第八根手指,指的是叶孤鸿怀里的位置。
叶孤鸿怀里,放着两张纸。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石道边上·天黑之前
雷小满在石道边上刨雪。
她刨的那块地方,雪是松的。松雪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压得很正。
她把石头搬开。石头底下是一只陶罐,罐口朝下扣着。
罐子里有水。
“你找什么?”崔闻笛问。
“水。”雷小满说。
“江边有的是水。”
“江里的不喝。”
她把罐子抱起来,走到石道上,把水倒进一只碗里。碗是随身带的,碗沿上缺了一小块。
“这水埋在这儿多久了?”
“不长。”她说,“雪底下没结冰。”
崔闻笛把手伸进罐子口,摸了一下内壁,又闻了闻。
“谁埋的?”
“埋的人不写名字。”雷小满说。
她点了一小堆火。火是干的桦皮引的,桦皮劈开,中间是松的。火着得很快。
她把碗架在火上。
“北边的水要烧开才喝。”她说。
水开了。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汽,白汽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她把碗端下来,吹了两下,喝了一口。
“怎么样?”雷不苦问。
“甜的。”她说。
她把碗递给雷不苦。雷不苦喝了一口,递给崔闻笛。崔闻笛喝了一口,把碗还给雷小满。
雷小满把碗里剩的水倒回罐子,把罐口朝下扣回坑里,石头压上去,雪埋回去。
埋完她用手把雪抹平,抹得看不出翻过。
“为什么埋回去?”崔闻笛问。
“因为下一个人到这儿,也得喝水。”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埋水是我家的规矩。”她说,“走的人埋,来的人喝。”
崔闻笛看着她。
“你家的规矩,”他说,“北边的人也在用。”
雷小满把碗收起来。
“那就说明,”她说,“这规矩是往北走的。走到这儿,丢了最后一步。”
“哪一步?”
“一碗水。”她说。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船坞·天黑
天黑之前,叶孤鸿把几个人叫到船边上。
天在水上黑得很快。先是水变灰,再是变成青的,最后连青也看不见了。
“前六批都往东上了船。”叶孤鸿说,“船上的人,往南走水路。水路快,岸上的人拦不住。”
“我们也上船?”崔闻笛问。
“不上。”叶孤鸿说。
“为什么?”
“船是往南的。”叶孤鸿说,“船到了南边,船上要下去的是谁,南边早就知道。”
他把手按在船帮上。
“我们来的时候,是被人送过来的。”他说,“送过来的人,也能接回去。这条船,就是接的。”
风不问问:“那怎么回去?”
“走旱路。”叶孤鸿说,“走旧道。旧道是名单上的人走的道。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销了号。销了号的,不算数。”
“那我们算什么?”
叶孤鸿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东边那片水,又看了看西边。
“算回去的人。”他说。
他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走旱路,从旧道往西,转南;一拨走水路。
“谁走水?”
“我。”闻人默说。
他从船坞的角上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那儿,坐着没动。他手里抱着琴,琴上裹着布。
“水上的路我走。”他说,“陆上的路,我走不了。雪原上的路,脚底下没有声音。”
“你一个人?”
“我还要一个人。”闻人默说。
他偏了一下头。那是他听东西的时候的样子,头往一边偏,耳朵朝着声音来的方向。
“谁?”
“他。”他说。
他指的是少年。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船坞·上半夜
销号人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是走来的。走到板子上,他站住,喘了一会儿。他喘的时候不出声,只有肩膀在动。
“你怎么来的?”叶孤鸿问。
“跟着你们的脚印。”
“你比我们晚走半天。”
“我走四天。”他说,“你们也走四天。你们在江口停了两天,我赶上了。”
他坐到桩子旁边,把怀里那块桦皮摸出来,又收回去。
“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来的是一块木牌。
牌是桦木的,削得很平,边磨圆了。牌上刻着一个字。不是字,是一个号。一个方框,框里两道横,一道竖,第二道横上多了一小撇。
“这是第八批的号。”他说。
“什么号?”
“八个号,从一到八。”他说,“前七个我已经刻好了。刻在他们各人的那块牌上。走到这儿的人,每人一块。”
“第八块呢?”
“第八块我留着。”他把牌递过来,“给你们。”
叶孤鸿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名单上八个名字。”销号人说,“可我看你们,是七个。”
叶孤鸿看着他。
“第八个是谁?”
“我不知道。”销号人说,“名单是六年前送来的。送来的人写名字的时候,第八个名字写得最快。写得快的人,心里早就想好了。”
“那这个名字现在在哪儿?”
“不在这儿。”销号人说,“名字在名单上。名单在册上。册子在一个人手上。”
“谁手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销。过一个人,我销一个号。销完了,我再把这块板交给下一个人。”
他把木牌往前送了送。
“拿着。”他说,“拿着,你们就有一个号。有号的,是名单上的。名单上的,走旧道不算数,走新道才算数。”
叶孤鸿把木牌接过来。
牌很轻。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是划的,横着。
“这上头原来有字?”
“有。”销号人说,“刻的是一个人名。名字我磨掉了。”
“为什么磨掉?”
“因为那个人没到这儿。”他说,“没到这儿的人,不许留名。”
风从水上过来,把火吹得歪了一下。
销号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我走了。”他说。
“天没亮。”
“我要走四天。”他说,“走四天回去,正好把这一批的最后一道刻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叫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销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不答的人,我见过三个。”他说,“三个都没回来。”
他往西走了。走得很慢,左腿拖着,可是走得很稳。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叶孤鸿,是那块木牌。
然后他走进了雪里。雪很浅,他走过去的脚印,一步一步,都踩在旧脚印上。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江口·船坞·后半夜】
后半夜,闻人默把琴放在船坞的板上,解开布。
他不是要弹。
他把布掀开一角,从船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盏灯,很小,铜的,灯罩是骨头做的。不像纸,也不像纱,摸着是硬的,上头有三个孔。
他把灯点着。
三个孔里透出三道光。三道光落在船上,落在水上,落在西边那条路上。
“这灯是谁的?”叶孤鸿问。
“我的。”闻人默说,“我在临安买的。买的时候那人说,这灯的罩子是北边的东西。”
“骨头?”
“不是骨头。”闻人默说,“是树皮。剥下来烘过,烘硬了,刻出孔。”
他把手伸进怀里。
怀里的东西,他拿得很慢。拿出来的是一小块皮,卷着,比手掌小。
“桦皮。”他说。
叶孤鸿看着那块桦皮。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今天晌午。”闻人默说,“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去了林子。”
“你去林子做什么?”
“我听。”他说,“树皮剥下来,树会响。剥过皮的树,风一吹,声音跟没剥过的不一样。林子里六棵剥过皮的树,我全听了一遍。六棵都是空的。”
“那这块是哪儿来的?”
“第七棵。”闻人默说。
他把那块桦皮对着灯。
“第七棵不是空的。”
灯从底下照上去,骨头罩的三个孔把光分在三处。桦皮在光里透出来,薄的地方是亮的,厚的地方是暗的。
皮上没有字。
闻人默把桦皮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印子,很长,从这头到那头。
不是划的,是压的。有东西隔着这块皮,在它下面写了很多字,写完把东西拿走了,皮上只留下压痕。
“这上头原来有别的东西。”闻人默说。
“什么东西?”
“纸。”他说,“有人把纸垫在这块皮底下,在上面写字。写的时候力透过来,皮上就留了印。”
他把桦皮凑到灯跟前,转了一下角度。
三道光扫过去,那道印子被照出一道边。边上有极细的纹,一条挨一条。
“是字。”他说。
他把桦皮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放好他把灯吹了。
三道光一灭,船坞又黑了。
“这块皮,”叶孤鸿说,“你带在身上。”
“我带。”闻人默说。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块。”他说。
“什么?”
“你怀里那块。”闻人默说,“你们在燕京那条巷子里拿到的。两块皮,一块在你那儿,一块在我这儿。”
他抬起头。他看不见叶孤鸿,可是他的脸正对着叶孤鸿。
“两块都往南。”他说,“早晚要放在一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