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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断弦

第二十九章 断弦 (第2/2页)

“留着,是因为它是真的画出来的。”
  
  “什么?”
  
  “写这本册子的人,”闻人默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一个替人做事的人,要是只为了骗我们,他不必写三个月。”
  
  “他可以撕两页旧账,扔给我们。”
  
  “他写三个月,是因为他要写的东西,不止骗人。”
  
  顾惊澜把册子放下。
  
  “那他还要写什么?”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一块被涂黑的名字上。
  
  “他要写一个名字,”他说,“写到一半,又涂掉了。”
  
  那一块黑,他们先是用灯照。
  
  照不出来。
  
  顾惊澜又用湿布在上面按了两回。
  
  也按不出来。
  
  最后是闻人默。
  
  他把手指按在那块黑上。
  
  按了很久。
  
  “纸上有槽。”
  
  “什么槽?”
  
  “写字的槽。”闻人默说,“毛笔写字,笔尖会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槽。涂在上头的墨盖住了颜色,盖不住槽。”
  
  他把食指挪了半寸。
  
  “这里一个字。”
  
  “这里一个字。”
  
  “这里一个字。”
  
  “三个字。”
  
  雷小满凑过去看。
  
  她什么都看不见。
  
  “摸得出来吗?”
  
  “摸得出来。”闻人默说,“这三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为什么?”
  
  “因为他在写的时候,就知道会被涂掉。”
  
  他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了一下。
  
  “第一个字——”
  
  他说得很慢。
  
  “癸。”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先动了。
  
  他把卷一末那本《北望录》翻出来,翻到中间。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上。
  
  “卷一,无舌人案。”
  
  “设局的人,”他说,“外派接引使。代号——”
  
  ——癸七。
  
  “后两个字呢?”叶孤鸿问。
  
  “摸完了。”
  
  “摸完了你为什么不说?”
  
  闻人默把手放在册子上。
  
  “因为第三个字,”他说,“我不想在灯底下说。”
  
  那天夜里,灯吹了。
  
  屋里只剩火盆。
  
  闻人默才把后两个字说出来。
  
  “七。”
  
  “还有一个字。”
  
  “什么字?”
  
  “生。”
  
  ——癸七生。
  
  “这是名字吗?”
  
  “不是名字。”闻人默说,“是号后头加一个字。替人做事的人,用久了,会自己给自己加一个字,算是名字。”
  
  “所以癸七生,就是那个接引使给自己起的名。”
  
  “对。”
  
  叶孤鸿把手按在桌上。
  
  “卷一,五国城南,七个人。”
  
  “对。”
  
  “他们是被一个叫癸七生的人送去的。”
  
  “对。”
  
  “他现在在哪儿?”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我们拿到的这本册子,”他说,“是假的。”
  
  “对。”
  
  “可这本假的册子里,有人给我们留了一个真的名字。”
  
  “对。”
  
  “为什么留给我们?”
  
  “因为,”闻人默说,“他也在找这个人。”
  
  【切换】二月十七·教坊司·夜宴
  
  二月十七,教坊司出了一趟活。
  
  是宫里的活。
  
  不是进宫,是在教坊司里办。宫里有人来。
  
  那天教坊司把前院全清了,摆了六张席。来的都是穿了便服的官,还有两个不穿官服的。
  
  闻人默在东廊。
  
  ——他被点了名。
  
  ——点他名的人,是掌班。
  
  还有一样东西,顾惊澜看了很久。
  
  册子上那一行:柳氏眉生·琵琶一具·无随行。
  
  “为什么是琵琶?”
  
  “什么?”
  
  “一个掌班进内东门,”顾惊澜说,“为什么带一具琵琶?”
  
  “也许是要弹。”
  
  “宫里有人会弹琴。”顾惊澜说,“宫里有几百个会弹琴的人。”
  
  “那她带琵琶做什么?”
  
  顾惊澜把册子翻过去。
  
  正月十七那一天,正门写着:柳氏眉生,出。
  
  “一进一出。”她说,“进门的时候带了琵琶。出门的时候呢?”
  
  她把两行并着看。
  
  ——正门那一行,只写了她一个人。
  
  ——没有写她带什么。
  
  “进门记了琵琶。”
  
  “出门没记。”
  
  “说明什么?”
  
  “说明出去的时候,”顾惊澜说,“要么琵琶还在她手里,要么她把它留在了里面。”
  
  “哪一种?”
  
  顾惊澜想了一下。
  
  “要是她带出来,就会记。”
  
  “因为琵琶是乐器。乐器出门要记。”
  
  “没记,就是没带出来。”
  
  ——一具琵琶,进了内东门,没有再出来。
  
  “一具琵琶能留在宫里的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夜宴开始的时候,帘子放下来了。
  
  ——帘子在堂上,把主位和次席分开了。
  
  ——帘子里头坐的是宫里来的。
  
  闻人默弹的是小调。
  
  弹到第三支的时候,帘子里有人说话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弹那支《十载飘零》。”
  
  闻人默的手停在弦上。
  
  他没有抬头。
  
  “那支曲子的词,犯忌讳。”
  
  帘子里静了一下。
  
  “这里没人听词。”那位说,“只听见调。”
  
  闻人默弹了。
  
  他弹得很慢。
  
  他弹到“何日还”那一句,把那个字弹了下去——没有唱,只有琴。
  
  ——那一句里,他把两个音都留了。
  
  ——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
  
  ——两个音同时响了一下,像一个人和一个影子。
  
  弹完,堂上没有声音。
  
  帘子里也没有。
  
  过了很久,帘子里那个人说:
  
  “过来。”
  
  闻人默抱着琴走到帘子前面。
  
  帘子是竹的。他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
  
  里面有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是那位说话的女人的。一个是侍女的。
  
  ——还有第三道。
  
  ——很浅。
  
  ——不是人的。
  
  ——那是琴。
  
  ——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你弹琴多少年了?”
  
  “二十年。”
  
  “你手里这把,是哪一年做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四十年了。”
  
  “琴上有断过的地方吗?”
  
  ——闻人默的手在琴头停住了。
  
  “有。”
  
  “哪一根?”
  
  “第三根。”
  
  帘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位说:
  
  “把手伸过来。”
  
  闻人默把手伸进帘子里。
  
  帘子里那只手接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拿着他的手,摸了一下——不是摸他,是摸他手上的东西。
  
  ——她摸的是他的指节。
  
  ——是那几条被弦勒出的、二十年勒出来的旧痕。
  
  摸完,她松开手。
  
  “你那根弦,”她说,“是马尾。”
  
  “是。”
  
  “北地的马尾。”
  
  “是。”
  
  “为什么不换?”
  
  ——闻人默想起了那根丝弦。
  
  ——那根弦,少年烧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换成丝的,”他说,“我就听不出,有没有人动过我的琴。”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位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是弹给人听的,不是弹给神听的。”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动。
  
  “那听的人,”他说,“是谁?”
  
  帘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一点点。
  
  ——不是要拿什么。
  
  ——是把帘子的下摆,往下压了压。
  
  ——那是习惯。
  
  ——一个总是要把袖口往下压的人,会顺手也压一下别的东西。
  
  闻人默把这一下记住了。
  
  “听的人,”帘子里那位说,“都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帘子里没有回答。
  
  闻人默站着。
  
  他又问了一句。
  
  “是三月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也许是那本册子。
  
  ——册子抄到正月十七就断了。
  
  ——断在一个没有下文的地方。
  
  帘子里那只手,停在帘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下去。”
  
  “是。”
  
  “等等。”
  
  “是。”
  
  “你的琴,”她说,“第三根弦该换的时候,就换。”
  
  “为什么?”
  
  “因为,”她说,“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她把手收回去。
  
  “下去吧。”
  
  闻人默退到堂下。
  
  他站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那根马尾弦,她两次提起。
  
  第二样:她压帘子的那一下,和压袖口是一样的手。
  
  第三样:帘子里那把琴。
  
  ——帘子里有一把琴。
  
  ——宫里的宴上,掌班自己不用弹琴。
  
  ——可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她的琴放在她手边上。
  
  第四样,是那句话。
  
  ——听的人,都在数日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也在数。
  
  ——数日子的人,是在等一件事。
  
  ——等一件事的人,会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叶孤鸿问他:“今天怎么样?”
  
  闻人默把那句话说了。
  
  叶孤鸿站住了。
  
  “数日子。”
  
  “嗯。”
  
  “数哪一天?”
  
  “她没说。”
  
  叶孤鸿抬头看天。
  
  二月的夜里,天上有云,云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北边的时候,”他说,“有人等雪化,有人等雁来,有人等城里开仓。”
  
  “今天有人等一件事。”
  
  “等什么?”
  
  “不知道。”叶孤鸿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她数日子的时候,是从心里数,不是从嘴上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孤鸿说,“她不打算告诉人。”
  
  回到打铁巷,叶孤鸿把那本册子收进一只木匣,压在门板底下。
  
  “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它已经没用了。”
  
  “有用。”叶孤鸿说,“它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里有一种人,”他说,“他替杀人的人做活,可他做的活,是留东西给人看的。”
  
  “这种人可怕吗?”
  
  “不可怕。”叶孤鸿说,“可怕的是这种人少。”
  
  “那剩下的人呢?”
  
  叶孤鸿把门板压好。
  
  “剩下的人,”他说,“是真的在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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