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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簪

第二十五章 簪 (第1/2页)

建炎二年十月十五—十月二十·临安
  
  那辆车第二天就来了。
  
  不是夜里来的。是白天来的。
  
  巳时。天光大亮,巷子里有挑担的、有卖菜的、有小孩子在打陀螺。那辆车就从人中间穿过去,停在谢宅后门。
  
  赶车的还是那个揣着手的人。
  
  他没有躲。
  
  他下了车,敲了三下门,门开了,进去两个人。
  
  不到一刻,两个人出来,抬着一只箱子,装上车。
  
  车走了。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的茶摊上,看完了全程。
  
  “你说对了。”顾惊澜说。
  
  “他们急。”
  
  “急什么?”
  
  叶孤鸿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
  
  “急着收东西。”
  
  十月十五的早上,宁姑死了。
  
  死在她自己的屋里。
  
  屋在城西,一条小巷的尽头,一间半的屋子。前头半间是堂,后头半间是卧。
  
  发现她的人,是这条巷子里卖豆腐的。
  
  他每天早上要路过她门口,替她放一块豆腐——她定了一年,每天一块。
  
  那天早上的豆腐放不下了。
  
  因为门是关的。
  
  ——一年了,这道门从来没有关过。
  
  豆腐佬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把那块豆腐放在门槛上。
  
  放完,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把豆腐捡起来,端在手里。
  
  “她昨天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明天我要是没开门,豆腐你拿回去吃。’”
  
  “你当她开玩笑?”
  
  “我当她说笑。”豆腐佬说,“她天天说笑。”
  
  他把豆腐端在手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人死了,最先难受的,往往不是她的亲人。
  
  ——是每天跟她打一次照面的人。
  
  豆腐佬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他找了里正。
  
  里正找了人把门撬开。
  
  叶孤鸿和顾惊澜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衙役,一个书吏,还有三个看热闹的邻居,都挤在门口。
  
  书吏在写东西。
  
  “让开让开,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顾惊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挤。
  
  她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要看的,不是尸体。
  
  ——尸体是最后才看的。
  
  ——先看屋子。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只妆匣,一个火盆,一口水缸,两根绳,一把凳子。
  
  桌上有三样东西:一只茶碗(喝了一半),一把梳子,还有一小块布——布上放着她的簪子。
  
  ——簪子放在布上。
  
  ——放得很正。
  
  ——一个女人要上吊,她会先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放在桌上,再站上凳子。
  
  ——这说得通。
  
  ——可要是她拔了簪子,为什么不摘别的?
  
  顾惊澜看她的头。
  
  头发是散的,可散得很整齐——不是挣扎散的那种。
  
  ——她死前梳过头。
  
  ——一个人要死,还先梳头。
  
  ——那她不是急死的。
  
  书吏写完了。
  
  “行了行了,是自缢。绳在梁上,凳子在底下,脚离地两尺。屋里没有第二个人进来的痕迹。”
  
  “她手上呢?”顾惊澜问。
  
  书吏抬起头。
  
  “什么手上?”
  
  “上吊的人,手会去抓绳子。”顾惊澜说,“她的手上有抓痕吗?”
  
  书吏愣了一下。
  
  “这……不用写。”
  
  “不用写?”
  
  “上头要的是三样:姓名、籍贯、死因。”书吏说,“死因写自缢。别的不用写。”
  
  他把本子合上。
  
  “你要是好奇,自己看。”
  
  他走了。
  
  顾惊澜进了屋。
  
  她先看凳子。
  
  凳子是倒的。
  
  ——上吊的人,蹬开凳子,凳子会倒。
  
  ——可倒的方向是往左。
  
  ——凳子倒的时候,如果绳子挂在正梁上,凳子应该往正前方倒。
  
  ——因为它就在脚底下。
  
  她把凳子扶起来。
  
  凳面上有两道痕。
  
  不是新的。
  
  ——有人踩过很多次。
  
  ——这个凳子,是她的梳妆凳。她每天站上去拿东西。
  
  ——所以她站上这只凳子,是最自然的。
  
  ——她甚至不用搬凳子。
  
  顾惊澜看那两道痕看了很久。
  
  她去看绳子。
  
  绳是麻绳,不粗。
  
  ——麻绳挂人,只有一种系法:活结。
  
  ——可她头顶上这个结,是死结。
  
  她伸手把绳头放下来。
  
  绳头上有两处磨痕——绳子是从别处解下来的,重新系在这根梁上的。
  
  ——一个人要上吊,她不会摸黑解一根旧绳,再爬上梁去系死结。
  
  ——这根绳,是别人系好的。
  
  那天夜里,他们又回了那条巷子。
  
  两个人没有进屋。
  
  一个在巷子这头的墙根,一个在对面香烛铺的屋檐底下。
  
  他们要看的只有一件事:
  
  谁来拔那根簪子。
  
  三更,没人来。
  
  四更,没人来。
  
  五更——
  
  五更的时候,香烛铺的门开了。
  
  那个剥豆子的老太婆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门前的台阶,扫得很慢。
  
  扫到一半,她抬起头。
  
  她看那扇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扫帚放下,回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竹竿。
  
  她把竹竿伸过去,从窗棂的第三格里,把那根簪子捅了下来。
  
  捅下来,她也没有捡。
  
  她把竹竿收回去,回屋,关门。
  
  那根铜簪掉在窗台底下,落进墙根一蓬乱草里。
  
  顾惊澜站在屋檐下,看完了全程。
  
  她没有动。
  
  ——她不是来拔簪子的人。
  
  ——她是来“弄掉”簪子的人。
  
  ——拔掉的人会捡走。弄掉的人,只要求它不在那儿。
  
  ——弄掉,比拔掉轻。
  
  第二天早上,顾惊澜从草里把簪子捡了回来。
  
  簪子还在。
  
  ——她捅下来的时候,没有拾。
  
  ——不知道是不敢拾,还是不想拾。
  
  那间香烛铺,第三天就换了人。
  
  新来的是个男的,二十来岁,说是那老太婆的侄子。
  
  那侄子不会剥豆子。他坐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太婆回乡下了。
  
  邻居说,她走得很急,连铺子里的香都没数。
  
  最后是窗。
  
  屋里有窗,一扇,小小的,开在墙上,冲着巷子。
  
  窗棂是木的,四格。
  
  顾惊澜走过去。
  
  她看见窗棂的第三格里,插着东西。
  
  是一根铜簪。
  
  ——簪是从屋里插出去的。
  
  ——插得很紧,簪头留在屋里,簪尖朝外。
  
  ——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顾惊澜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宁姑的簪子,桌上已经有一根摆着。
  
  ——可那根是木的。
  
  ——这一根是铜的,簪头有一朵小花。
  
  ——她在谢宅那夜,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一根。
  
  ——桌上那根木簪,是给别人看的。
  
  ——这一根铜簪,是给别人找的。
  
  她伸手要把簪子拔下来。
  
  “别动。”
  
  说话的是叶孤鸿。
  
  他刚进来。
  
  “怎么了?”
  
  “外面有人在看。”
  
  顾惊澜从窗棂的缝里往外看。
  
  巷子对面有一间小小的香烛铺,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婆,在剥豆子。
  
  她剥豆子的时候,一直抬着眼。
  
  看的正是这扇窗。
  
  出屋以前,她才看人。
  
  宁姑躺在门板上。衙役把她放下来的,脸盖着一块布。
  
  顾惊澜蹲下去。
  
  ——看一个人,先看脚。
  
  她看宁姑的脚。
  
  ——脚是干净的。
  
  ——上吊的人要蹬凳子。凳子上有灰。她脚底没有灰。
  
  她看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墨。
  
  ——不是新沾上去的那种,是用久了印进去的那一层。
  
  ——这只手,写过很多字。
  
  她看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痕。麻绳的痕。
  
  ——可在那道痕的下面,还有一道。
  
  ——很细。
  
  ——细得像一根钓鱼的线。
  
  顾惊澜把这一道看了很久。
  
  ——这一道,才是把人勒住的那一道。
  
  ——上头那道麻绳的印,是后来做出来的。
  
  ——先细,后粗;粗的盖住细的。
  
  ——这样验出来的就只有三个字:自缢。
  
  她把布重新盖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口那三个邻居已经散了。
  
  只有香烛铺那个老太婆,还在剥豆子。
  
  闻人默那天没有进屋。
  
  他坐在巷子口的墙根上,听了一整个上午。
  
  回打铁巷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笔。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然后说:
  
  “从十月初七到今天,一共十天。”
  
  “你把每天夜里听见的东西,说一遍。”
  
  顾惊澜说。
  
  她说得很细:哪天有更,哪天的更点是什么时候,哪天夜里卖花的路过,哪天有雨,雨下到什么时候。
  
  闻人默一边听,一边在册子上画。
  
  他画了十行。
  
  每一行是一个夜。
  
  单是规矩的,双是不规矩的。
  
  画完,他把册子推到桌子当中。
  
  “你们看。”
  
  十行里,有九行都是花插着写。
  
  只有一行是空的。
  
  ——那一行是十月十四。
  
  “十月十四的夜里,”闻人默说,“城里没有更点。”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叶孤鸿说,“更夫是官差的活。他要是一夜不敲,第二天就挨打。”
  
  “对。”
  
  “那为什么没敲?”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按在那空行上。
  
  “还有。”
  
  “还有什么?”
  
  “十四那天夜里,”他说,“卖花的没来。”
  
  “卖花的本来就有来有不来。”
  
  “可巧的是,”闻人默说,“那天夜里,教坊司后院的灯,也灭了。”
  
  “教坊司的灯?”
  
  “那盏灯是我天天听的。”闻人默说,“它一夜都亮着,灯芯会响。十四那天夜里,它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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