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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个字

第二十四章 一个字 (第1/2页)

建炎二年十月初七·临安·第一场雪
  
  十月初七,临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落到瓦上就化,落到水里就没。只有屋顶上那一层,薄薄地白着;到了中午,也白了瓦沟,瓦沟像一条一条银线。
  
  街上的孩子很兴奋。他们从屋里跑出来,伸手去接,接到手里就没了,还是接。
  
  ——南边的孩子看见雪,跟北边的孩子看见花一样。
  
  打铁巷那间屋里,雷小满站在门口。
  
  她看着雪。
  
  “姐。”
  
  “嗯。”
  
  “这雪,”她说,“在北边,是要死人的。”
  
  “嗯。”
  
  “在这儿,”雷小满把手伸出去,“它自己就化了。”
  
  “嗯。”
  
  “同一场雪。”她说,“一头是死人的,一头是玩的。”
  
  顾惊澜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记着这个。”
  
  “记着干什么?”
  
  “记着就对了。”顾惊澜说,“以后有人跟你说‘天下是一回事’,你就告诉他,一场雪在南边是自己化的。”
  
  那天夜里,闻人默要出一趟门。
  
  教坊司派了他。名单上写的是:十月初七·谢宅·琴。
  
  谢宅在城北,主人是个闲官,挂着一个提举宫观的虚衔,不上朝,不管事。这种人一年到头没有正事,就只有一件事:请客。
  
  请客要有人唱,有人奏,有人捧。
  
  教坊司派了四个人去。弹琵琶的、吹箫的、打板鼓的,还有闻人默。
  
  临走前,管事的把他叫住。
  
  “新来的。”
  
  “嗯。”
  
  “到了人家屋里,有三样不许。”
  
  “哪三样?”
  
  “不许看座上的脸。”
  
  “不许听座上说的话。”
  
  “不许问座上的人是谁。”
  
  “那我听什么?”
  
  管事的笑了一声。
  
  “你听调子。”他说,“你只要把调子弹准。座上的人说什么,是座上的人的事。”
  
  “记住了。”
  
  “还有一样。”管事的又说。
  
  “什么?”
  
  “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切换】城北·谢宅门外
  
  叶孤鸿从傍晚就在谢宅对面的巷子里。
  
  巷子口有一棵枯了半边的槐树,他站在树影里。
  
  谢宅门口很热闹。
  
  车来了十几辆,轿来了七八顶。下轿的人先跺脚——雪化了,地滑,脚上沾泥。跺完脚,把披风交给下人,再进门。
  
  叶孤鸿数的不是人,是车。
  
  十几辆车里,有十一辆车的车辕上挂灯。
  
  ——挂灯的车,是给自己家照路的。
  
  他把这十一辆记下。
  
  然后他数出了第十二辆。
  
  那一辆停在巷子最里头,车头朝着外面。
  
  车不挂灯。
  
  赶车的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
  
  从叶孤鸿站的地方看,看不清那人的脸。看得清的是他的姿态——一个坐着不动、也不打盹的人。
  
  ——他在等人。
  
  ——不是等主人,是等一个时辰。
  
  叶孤鸿看了那辆车一个时辰。
  
  那辆车一直没动。
  
  他最后走了过去。
  
  他在离车五步的地方站住。
  
  “大哥。”
  
  赶车的抬起眼睛。
  
  “有事?”
  
  “借问一句,”叶孤鸿说,“这巷子出去,是往哪条街?”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往北。”
  
  “往北是哪儿?”
  
  “御街。”
  
  “再往北?”
  
  那人不说话了。
  
  叶孤鸿看了一眼车厢。
  
  车厢上有一道旧漆字,磨得只剩两个半字。他看不清是什么字,可那漆的颜色他认得——
  
  ——官漆。
  
  ——不是衙门那种红漆,是更沉的一种,里头掺过料。
  
  “大哥,”叶孤鸿问,“你这车,等谁?”
  
  “等散席。”
  
  “散席还有三个时辰。”
  
  “我知道。”
  
  “那你现在坐在这儿等什么?”
  
  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从车辕底下摸出一只葫芦,喝了一口,又塞回去。
  
  “小兄弟。”他说,“你要是路过,就走。”
  
  “我要是不路过呢?”
  
  那人笑了一下。
  
  “那你就是在给人做事。”
  
  “给谁做事?”
  
  “你自己知道。”
  
  叶孤鸿站着没动。
  
  那人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给人做事,就该知道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夜里来人的地方,不要站在亮的地方。”
  
  叶孤鸿往树影里退了两步。
  
  那人不看他了。
  
  叶孤鸿退到墙根,站了很久。
  
  ——这个人说的是跟教坊司管事的一样的话。
  
  ——一句是“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一句是“不要站在亮的地方”。
  
  ——这两句,是一种话的两半。
  
  ——说这种话的人,是同一个窝里的。
  
  ——而这个窝,有两拨人:一拨坐在席上听,一拨坐在车里等。
  
  【切换】谢宅·后堂
  
  后堂里摆了三张席。
  
  屋里点着四盏灯,烧着两炉香。
  
  闻人默坐在最下面那一席的角上——乐工的位置。他面前一张矮几,一条褥,一把琴。
  
  他看不见屋里。
  
  他知道屋里有多少人:二十一个。他知道这二十一个人里,有九个在喝酒,三个在吃,五个在低声说话,两个不说话也不吃。
  
  ——不说话也不吃的那两个,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们坐在哪儿。
  
  ——因为这两个人的方向,没有碗筷声。
  
  上酒三巡,主人拍了一下手。
  
  “今天有新鲜的。”
  
  座上有人应:“什么新鲜?”
  
  “我请了个唱新曲的。”主人说,“教坊司里出来的,姓宁。”
  
  “宁?”
  
  “叫宁姑。”主人说,“嗓子好。这支曲子是新近从行在传开的。”
  
  座上有个人笑了。
  
  “从行在传开的,还是从北边传开的?”
  
  屋里笑了一阵。
  
  ——笑得很整齐。
  
  ——整齐的笑,是练出来的。
  
  座上的话是从哪里开始的,闻人默听得出来。
  
  先是家常:谁家的儿子中了,谁家买了一处园子。
  
  然后是价钱:米、柴、酒、炭。
  
  再然后是——
  
  “听说北边又来了使者。”
  
  “来了。住进都亭驿了。”
  
  “他们要什么?”
  
  “要岁币,要人。”
  
  “要谁?”
  
  座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高。
  
  “能要谁。”
  
  ——这四个字,把话说尽了。
  
  ——也说没了。
  
  主人咳了一下。
  
  “今天的酒好。诸位尝尝这个。”
  
  ——他把话头截了。
  
  ——截得很熟练。
  
  ——熟练到不像第一次。
  
  座上就回到了酒上。有人说这酒的来处,有人说这酒的年份,有人说这酒该温到什么程度。
  
  闻人默在下面听。
  
  他听见二十一个人,说了三十七件事。
  
  ——没有一件是北边的事。
  
  ——可每一件,都是从北边那句话往外岔的。
  
  ——一屋子人绕着一个坑走,走得很整齐。
  
  主人摆手。
  
  “唱。”
  
  宁姑进来了。
  
  闻人默听见她走进来的声音。
  
  她的鞋是软的,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不是轻,是熟。她知道这屋里的地哪一块会响。
  
  她走到堂中,站住。
  
  “诸位官人。”
  
  声音不高。可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只有一种人能让一屋子人停下来听她说四个字。
  
  ——那是练了很多年的人。
  
  闻人默还听见了别的。
  
  她身上有环佩,两只。一只在手腕,一只在脚踝。
  
  走路的时候,只有脚踝那只响。
  
  手腕那只不响。
  
  ——不响,是因为她把手一直抬着。
  
  ——抬手的人,是习惯让人看她的手。
  
  他还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很快。
  
  ——唱之前呼吸快,是常事。
  
  ——不常的是:她快得很匀。
  
  ——匀的东西,是人自己调出来的。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前奏是他起的。很短的四拍,定调子用的。
  
  他弹到第三拍的时候,宁姑开了口。
  
  曲子的词是这样的:
  
  十载飘零一梦中,
  
  故园何处问东风。
  
  若问长安归路远,
  
  何日还——
  
  何日还,
  
  一片心随雁字横。
  
  词是南边的词,调是南边的调。这种曲子在这一两年的临安很流行——文人在席上写,歌妓在席上唱,唱完了大家一起叹气,叹完了喝酒。第二天再唱。
  
  宁姑唱到“何日还”的时候,屋里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唱得好。
  
  ——是因为那两个字前头,有一个空。
  
  她在那两字之前留了很长的一息。长到不像唱,像等。
  
  所有人都等她唱出来。
  
  她唱了。
  
  “何日不还——”
  
  屋里只有一盏灯晃了一下。
  
  ——不是灯晃,是有人动。
  
  ——有人动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灯的影子晃了。
  
  ——一屋子二十一个人,只有三样东西动了。
  
  ——一个杯子、一把椅子、一口气。
  
  ——别的人,连眼皮都没动。
  
  ——眼皮都不动的人,比动了的人更难查。
  
  闻人默的手指还按在弦上。
  
  他没有回头。
  
  他在听。
  
  他听见——
  
  第一声:酒杯落在桌上。不是很响,响了半声就被手按住了。
  
  第二声:有个人的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坐久了的人要换姿势,会拖椅子。可这一下只拖了半分,又停住。
  
  第三声:
  
  第三声是呼吸。
  
  有一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
  
  ——停了两拍。
  
  ——两拍之后,接着唱。
  
  屋里那二十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人站起来。
  
  ——可有一样东西变了。
  
  ——那两个一直不吃不喝的人,从那两拍以后,开始吃了。
  
  闻人默听见筷子碰碗。
  
  很轻的两声。
  
  然后是喝了一口酒。
  
  然后是夹了一筷子菜。
  
  ——那是故意的。
  
  ——一个一直不动的人,忽然开始动,是因为他不想再被人留意。
  
  ——他刚才停了呼吸,已经被人留意了。
  
  ——所以他现在要做回一个普通人。
  
  再然后,那个人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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