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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帘

第二十三章 帘 (第2/2页)

“第三样呢?”
  
  “雨。”
  
  “雨怎么数?”
  
  “雨不用数。”顾惊澜说,“雨是时候。一下雨,街上的人就少,说话的就少,声音就少。”
  
  她抬头看鼓楼。
  
  鼓楼很高。楼顶那盏灯白天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更、花、雨。”她说,“三样东西,都是定时的。”
  
  “定时说明什么?”
  
  “说明可以换。”
  
  叶孤鸿没有接话。
  
  “你要是想让全城的人在同一时刻听一句话,”顾惊澜说,“你不会用嘴说。”
  
  “用什么?”
  
  “用一个大家都在等的声音。”
  
  “换一句话,要多久?”
  
  “看换哪一句。”
  
  “换一句短的。”
  
  顾惊澜想了一下。
  
  “更点换一下,全城听得见,要一夜。”
  
  “换一句长的?”
  
  “要一个月。”她说,“因为一句话要在全城长出来,得先让它变成一句没意思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新造一句话,大家会听,会传,会问是谁说的。”
  
  “那怎么办?”
  
  “你把它放进童谣里。”顾惊澜说,“孩子唱三年,它就不是话了,是调子。”
  
  她把斗笠往下压。
  
  “调子是最难改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它是谁写的。”
  
  【切换】教坊司·后院
  
  轮到闻人默上名册的那天,天在下雨。
  
  他在后院等着。院里有一排屋子,屋子上挂名牌,一块一块,写的是乐工的名字。
  
  他坐在廊下。
  
  少年坐在他旁边。
  
  少年在做一个动作——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等雨。
  
  雨落在掌心,积一点,他就把手翻过来,让水漏掉。
  
  积一点,漏掉。积一点,漏掉。
  
  他做了很多遍。
  
  ——他在数。
  
  ——他数雨,是因为他数不了别的。
  
  帘子动了。
  
  一个侍女把帘子拨开半尺。
  
  “闻先生。”
  
  “嗯。”
  
  “掌班请你过去一趟。”
  
  闻人默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中间还是一道帘,把屋子分成两半。帘这边一张琴,帘那边一张案。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茶盏,一把扇子,一副袖套。
  
  袖套。
  
  闻人默看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人在帘子后面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衣裳响了一下。衣裳摩擦的声音有两种,一种是布的,一种是袖子里头有东西的。
  
  这个人袖子里的声音,是硬的。
  
  ——她袖子里的东西,是硬的。
  
  ——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下压。
  
  “你有几个徒弟?”
  
  “一个。”
  
  “带进来。”
  
  闻人默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
  
  帘子后面的人让少年走过去。她说:“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
  
  “张开嘴。”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三个呼吸。
  
  一个是少年的——他习惯了。他被人看过很多次。
  
  第二个是闻人默的——他也在听。
  
  第三个——
  
  第三个呼吸,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比在院子里听琴的那一次还短。短到像是没有停。
  
  可闻人默听见了。
  
  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看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上名册吧。”她说。
  
  “叫什么?”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那支笔在册上写。写完,她说:
  
  “第三个。”
  
  闻人默抬起头。
  
  “什么第三个?”
  
  “你带来的孩子,”帘子里的人说,“今年第三个。”
  
  “前两个呢?”
  
  帘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
  
  ——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雪原上学会的动作。
  
  ——意思是:我记住了。
  
  “明天起,你在东廊练琴。三更以后不准出屋。”
  
  “为什么?”
  
  “因为,”帘子里的人说,“这城里有些人,夜里不喜欢听见琴声。”
  
  第二天,闻人默进了东廊。
  
  东廊是练琴的地方。廊子长,每隔五步摆一张矮几。几上放一只水碗。
  
  不是给人喝水的。是听音用的——琴声一起,水碗里的水会动;动得厉害,说明弹得太重。
  
  廊子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觱篥,两个打板鼓。
  
  他们都不说话。
  
  练到午后,弹琵琶的那个忽然停了手。
  
  “新来的。”
  
  “嗯。”
  
  “你从哪儿来?”
  
  “开封。”
  
  “开封。”那人说,“那你的手,是北边的手。”
  
  闻人默没有接话。
  
  “北边的手,”那人又说,“在这儿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水碗。”他说,“北边的水碗不会动,南边的水碗会动。”
  
  闻人默把手按在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放轻。”那人说,“你以前弹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现在弹琴,是弹给一道帘子听的。”
  
  “有分别吗?”
  
  “有。”那人把琵琶抱起来,“弹给一个人听,你可以弹错;弹给帘子听,你不许弹错。”
  
  “错一个字呢?”
  
  “那你就换一根弦再来一遍。”
  
  那人说完,就接着弹了。
  
  他弹得比方才轻。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板。
  
  板是黑的,刷过漆,用白粉写字。
  
  写的是日子和人名。
  
  九月初九·张宅
  
  九月十一·学士院
  
  九月十三·蔡宅
  
  九月十四·内东门
  
  闻人默看不见那块板。是少年念给他的。
  
  少年不会说话,可他认字。他在闻人默的掌心里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内东门”三个字的时候,闻人默的手攥了一下。
  
  ——少年写的是“东门”。
  
  ——不是“蔡宅”,不是“张宅”。
  
  ——是一个门。
  
  “前面那三个字,”闻人默问,“是什么字?”
  
  少年在他掌心里又写了一遍。
  
  写完,他停了一下,补了三个字。
  
  ——门里。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这城里能叫“门里”的地方,只有一个。
  
  ——上个月,叶孤鸿跟着七只匣子,去的是西边的一个角门。
  
  ——宫城的门不止一个。
  
  ——那就是说:从哪个门进货,是有人挑的。
  
  上名册的第九天,帘子那边送出来一样东西。
  
  是侍女送出来的。
  
  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根弦。
  
  丝弦。
  
  “掌班说,你这根弦该换了。”
  
  闻人默把那根丝弦摸了一遍。
  
  很细,很匀,做得好。是南边的好弦。
  
  “替我谢她。”他说。
  
  侍女走了。
  
  闻人默把丝弦收进怀里。
  
  他没有换。
  
  ——该换的东西,不一定要换。
  
  ——因为换上去的那一根,是别人的。
  
  那天夜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替闻人默整衣裳。闻人默睡觉的时候,怀里总硌着东西,少年每夜都要替他把东西挪一挪。
  
  那天他摸到了那根丝弦。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把弦放在火上。
  
  丝碰到火,先是缩,然后卷,最后变成一小团黑。
  
  ——他没有让它响。
  
  ——一根弦烧掉,是不会响的。
  
  ——那是天底下最安静的一种毁东西的方法。
  
  烧完,他把那点黑搓碎,撒在门外的水沟里。
  
  回到屋里,他把闻人默的衣裳掖好。
  
  闻人默没有醒。
  
  ——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第二天早上,闻人默摸了摸怀里。
  
  ——怀里空了。
  
  ——他什么都没问。
  
  第十天,闻人默歇一日。
  
  他出了教坊司的门。
  
  叶孤鸿在对面等他。
  
  “怎么样?”
  
  “上去了。”
  
  “这个人怎么样?”
  
  闻人默想了很久。
  
  他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那句“你这根弦是马尾的”。
  
  一件是那个停了一下又接上的呼吸。
  
  “这个人,”他说,“耳朵太清楚。”
  
  “清楚不好?”
  
  “清楚的人,”闻人默说,“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所以她什么都躲不开。”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还得装着听不见。”
  
  他把伞收起来。
  
  收伞的时候,他的手在伞骨上停了一下。
  
  “她是第二种。”
  
  叶孤鸿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西走。
  
  走出半条街,闻人默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她弹过一支给我听。”
  
  “弹的什么?”
  
  “就是你进城那天,听见孩子唱的那支。”
  
  叶孤鸿站住了。
  
  “一支童谣?”
  
  “嗯。”
  
  “她弹得对不对?”
  
  闻人默把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那支童谣,南边唱的是五声。”闻人默说,“她弹的是七声。”
  
  “七声哪儿来的?”
  
  闻人默把手放下。
  
  “北边的调。”
  
  叶孤鸿站着没动。
  
  “北边的调,”他说,“在临安唱。”
  
  “嗯。”
  
  “谁把北边的调,教给南边的孩子?”
  
  “不知道。”
  
  “这城里,有多少孩子在唱?”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抬起来。
  
  ——他面朝北。
  
  他自己不知道。他每念一次“北边”两个字,身体就会先转过去。
  
  顾惊澜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这一次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三个字:
  
  北边的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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