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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七只碗

第五章 第七只碗 (第2/2页)

“谁记住?”
  
  “我。”
  
  他把《北望录》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册子很旧。纸角磨得起了毛。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
  
  「靖康二年四月。有官骂金人不绝口。金人割其舌,犹坐。断其喉,乃止。」
  
  “这是什么?”顾惊澜问。
  
  “一个名字。”闻人默说,“我还没写上他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骂人的时候,坐着,没跪。”
  
  “这一页,我先空着。”
  
  “等我知道了名字,再写上。”
  
  “北上走法。”风不问开口,“第一步,走到淮上。第二步,从淮上过河——渡口我们不做主,得看天。”
  
  “第三步。”
  
  “第三步最难。”他说,“过了河,就是金人的地。过了河之后,谁说话都不算数,只有一样算数。”
  
  “什么算数?”
  
  “路引。”
  
  风不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路引。上面盖着印,印是假的——做得极好,纸的年份、墨的深浅、印泥的红,都对。
  
  “柳残卷的手笔。”顾惊澜说,“他做了二百张。”
  
  “他没来?”
  
  “他做完了,就烧了模子,说:等这一趟回来,我再做一次。”
  
  “做什么?”
  
  “做他自己的引路文书。”顾惊澜说,“他说,他这辈子造了太多别人要用的纸,得给自己留一张。”
  
  叶孤鸿点点头。
  
  “第二件事。”他说,“口令。”
  
  棚子里静了一下。
  
  风不问把“七号”的事说了一遍。
  
  从第二批出江,说到乌沙渡这条船,说到船上八个人的重量,说到那句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口令。
  
  顾惊澜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她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风不问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风不问说,“有人从第二批的人嘴里,把口令掏出来了。”
  
  “第二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人死了吗?”
  
  “不知道。”
  
  “只回来了——一羽鸽子。”
  
  “还有四个字。”
  
  叶孤鸿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布。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边上是被刀裁齐的线头。
  
  布上有四个字。
  
  「别来。有鬼。」
  
  顾惊澜把它拿起来,凑近看。
  
  她看了很久。
  
  “这字——”
  
  “怎么?”
  
  “写得很稳。”
  
  “对。”闻人默在角落说话了,“写字的人当时很稳。”
  
  顾惊澜把布放回桌上。
  
  “稳什么?”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今天说了很多话。他不想再说那句。
  
  ——那个人已经死了。
  
  ——写这四个字的手,早在三个月前就凉了。
  
  那天夜里,他们吃了一顿饭。
  
  饭是阿渡做的。三样菜,一锅粥,一壶酒。酒很浊,喝下去烧喉咙。
  
  阿渡想添第四样菜,被祖父拦住了。
  
  祖父说:“送行不吃四样。”
  
  “为啥?”
  
  “四样是死人吃的。”
  
  阿渡把碗收了,站在门口。
  
  他听屋里的人说话。
  
  ——他们说了很多地名,他一个也没听过:混同江、潢水、五国城。
  
  ——他们说了很多人名,他一个也没见过。
  
  ——他们说话很慢,不争,不吵,说完一句,会停一停,等别人想。
  
  阿渡听着,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商量要不要去。
  
  他们是在商量,怎么去死得体面一点。
  
  他站在门口,觉得很冷。
  
  然后他听见琴师说话。
  
  “阿渡。”
  
  “在。”
  
  “进来。”
  
  阿渡掀帘进去。
  
  琴师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站了半个时辰。”闻人默说,“你的脚步,来回挪了七次。”
  
  阿渡的脸红了。
  
  闻人默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碗,倒了半碗酒,递向门口的方向。
  
  “喝一口。”
  
  “我不会喝。”
  
  “喝了。”
  
  阿渡接了,抿了一口。
  
  酒很辣。他眼泪都呛出来了。
  
  棚子里没有人笑他。
  
  “你记着这个味道。”闻人默说,“以后你在渡口,看见有人来问北边的路,你就给他倒一碗这个酒。”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说。”
  
  夜里,顾惊澜说,她要摆碗。
  
  “摆什么碗?”
  
  “出大事之前,摆碗。顾家的老规矩。”
  
  “多少只?”
  
  “有几个人来,摆几只。”
  
  她从包袱里取出七只小瓷瓶。瓶很旧,瓶口的封泥是暗红的。她倒了六瓶血——不,六瓶里只有三瓶还有东西。她把最后那一点,分在六只碗里。
  
  六碗,摆在桌上。
  
  第七只碗,她留着。
  
  她拿着那只碗,坐了一会儿。
  
  “郑家的,我不倒。”
  
  “因为他没来。”
  
  她把那只空碗放在一边,起身出去取酒。
  
  她出去的时候,棚子里是六只碗。
  
  她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只。
  
  七只。
  
  第七只摆在郑家的位置。
  
  碗是空的。
  
  碗底有一点酒。
  
  还是湿的。
  
  阿渡第一个看见。他的脸白了。
  
  “我一直在门口。”他说,“没有人进来。”
  
  风不问从外面回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巷子。
  
  “刚才有个卖炭的挑担子从这儿过去。”他说,“往西走了,担子很轻。”
  
  “他没进来?”
  
  “没进。”
  
  叶孤鸿看向角落。
  
  闻人默一直坐着。他一直在这个棚子里。他的耳朵是开的,比谁的都开。
  
  “有人进来过。”他说。
  
  棚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坐下了。”
  
  “坐的是第七个位置。”
  
  “他喝了酒。”
  
  “喝得很慢。”
  
  “他喝完,把碗摆回原处,摆得跟其他六只一样齐。”
  
  “他一句话没说。”
  
  “他走的时候——”
  
  闻人默的手在膝上,慢慢收起来。
  
  “脚没落地。”
  
  叶孤鸿起身,走到桌前。
  
  他翻起第七只碗。
  
  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他把它捻起来。
  
  一粒灰。
  
  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灰白色,一丝一丝的。
  
  叶孤鸿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闻人默。
  
  闻人默的脸,已经朝向那只碗。
  
  “别闻。”他说。
  
  “为什么?”
  
  “闻见甜的灰,”闻人默说,“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叶孤鸿把手指收拢,把那一粒灰,捏在掌心。
  
  炭盆里的火低下去。
  
  棚子外,江上的风把渡口那三盏灯吹得摇起来。
  
  顾惊澜站在门口,看着北边。
  
  “他为什么不把碗也带走。”她说。
  
  “带走,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留着这只碗。”
  
  “七家摆碗,是给活人摆的。”
  
  “他喝完了酒,把碗留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叶孤鸿。
  
  “是告诉我们,郑家还有一个人活着。”
  
  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
  
  外头,冰面上的雪被吹着走,一路往北。
  
  顾惊澜把第七只碗端起来,看了很久。
  
  碗底那点酒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
  
  她把碗倒过来,扣在桌上。
  
  “为什么扣着?”阿渡问。
  
  “扣着,”她说,“就是留着位置。”
  
  “留给谁?”
  
  “留给还没到的人。”
  
  她把其他六只碗也一只一只倒扣好。
  
  七只碗,排成一排。
  
  阿渡看着那七只扣着的碗,忽然觉得那不是七只碗。
  
  那是七个人,都低着头。
  
  叶孤鸿把手摊开。掌心里那粒灰,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指纹上。
  
  “北边的路,能走吗?”他问。
  
  闻人默把《北望录》收进怀里。
  
  “能走。”
  
  他把那册子按了按,按得很紧。
  
  “可是路上有灰。”
  
  阿渡不明白“灰”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火就更暗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冬天,从乌沙渡往北,一路上死了很多人。
  
  有的人死在刀下。
  
  有的人死在马上。
  
  有的人死在一粒灰上。
  
  第二天清早,阿渡起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空了。
  
  炭盆里的灰还是温的。
  
  桌上摆着七只碗,扣着。
  
  七只碗底下,都压着一小块银子。
  
  阿渡的祖父把钱收了,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了?”阿渡问。
  
  “走了。”
  
  “走哪儿去了?”
  
  祖父看了一眼北边。
  
  “送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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