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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过河

第六章 过河 (第1/2页)

腊月二十九。乌沙渡。
  
  天没亮,阿渡就起来了。
  
  他先去看桌上那七只碗。还是扣着。碗底压着的银子被祖父收走了,碗还在原处,一只一只,排成一排,像七个人低着头。
  
  阿渡把每只碗都翻过来看了一眼。
  
  碗是空的。
  
  他知道会是空的。他还是翻了一遍。
  
  祖父在灶上烤干粮。烤的是死面饼,硬,放得住。他不看阿渡,只说一句:“送行不吃四样,你知道。”
  
  “知道。”
  
  “他们这一回,走的是陆路。”
  
  “为什么不走水路?”
  
  祖父把饼翻了个面。
  
  “水路快。”他说,“快的人,不该走这条路。”
  
  阿渡不懂。他只知道渡口那三盏灯昨夜烧到天亮,灯芯烧短了一截。
  
  四个人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刚麻亮。
  
  风不问走在最前面。他背着一只旧褡裢,褡裢里没有干粮——他带的是绳子。三种绳,粗的、细的、麻的。
  
  顾惊澜背着剑,走在第二。叶孤鸿第三。闻人默最后,一手搭在叶孤鸿肩上。
  
  阿渡跑过去,想送一程。
  
  祖父把他拽住了。
  
  “别送出门。”祖父说,“送到门槛就算数。”
  
  阿渡站在门槛里。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喊。
  
  没有人回答他。
  
  风不问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渡口,不是阿渡——船,十五条;狗,九条;柳,十七棵。他数完,才转过去。
  
  祖父忽然开口:“瞎子。”
  
  闻人默停了一下。
  
  “北边的雪,跟南边不一样。”祖父说,“南边的雪化了是水。北边的雪,化了还是雪——它渗不下去,底下是冻土。你在北边走路,听见脚下响,千万别站着不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雪响。”祖父说,“那是冰响。冰底下有水,水在动。”
  
  闻人默点点头。
  
  “还有一句。”祖父说。
  
  “说。”
  
  “北边没有井。”
  
  闻人默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北边地上没有井。”祖父说,“你要喝水,得找河。你要找河,得先看树上——哪边的树皮先青,哪边就有水。”
  
  他把斗笠压下去。
  
  “记住这个。别的,我教不了你们。”
  
  阿渡一直站在门槛里。
  
  后来他才知道,祖父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没白说。
  
  淮河·三汊口
  
  腊月三十午后,他们到了淮河。
  
  三汊口是个小渡。三股水在那儿碰头,碰出一片浅浅的淤滩。渡口只有两间草屋,一间是茶棚,一间是守渡兵的班房。
  
  过了淮河,就不是大宋的地了。
  
  河这边,还是大宋的官;河那边,是“两不管“——金人的兵不来,大宋的官不去。谁到了那边,谁就得自己看着自己。
  
  渡口堵着人。
  
  不很多,二三十个。可他们从腊月初就堵在这儿了,一直没过去。
  
  “为什么不过?”风不问问茶棚的伙计。
  
  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河没开。”
  
  “河冻着,不是能走人吗?”
  
  “能走人。”伙计说,“可不叫走。”
  
  “谁不叫走?”
  
  伙计朝班房那边努了努嘴。
  
  守渡的是淮上巡检司的人。四个兵,一个押队的。押队的姓郝,人不高,脸冻得发紫,坐在班房门口,脚边搁着一只炭盆。
  
  过河要三样东西:路引、过河钱、还有“担保“——你得说出去北边干什么,去几天,回来不回来。
  
  规矩是押队定的。
  
  “去北边做什么的?”他在问一个汉子。
  
  “找我兄弟。”
  
  “做什么的兄弟?”
  
  “……当兵的。”
  
  “当兵的。”押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过河钱。”
  
  汉子从怀里摸出几串钱,数给他。
  
  押队没收。他把手托着,掂了掂。
  
  “轻。”
  
  “官人,数过的。”
  
  “我说轻。”押队说,“再加二百。”
  
  汉子加了二百。
  
  押队把钱丢进脚边的筐里,看也不看。
  
  叶孤鸿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收钱不用秤,用手掂。
  
  用秤,就不必看人;用手,就得看人一眼。
  
  他记住了一件事:这个押队,收钱是要看人的。
  
  渡口堵着的人,一个挨一个地等。
  
  叶孤鸿看了一遍。
  
  人群里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去北边找人的。找一个兄弟、一个丈夫、一个爹。这种人排队排得最靠前,也最焦躁。
  
  第二种是去北边做生意的。皮货、药材、盐。他们不怕排队——排队的时间,他们能打听价钱。
  
  第三种人最少,也最安静。
  
  他们不找人不做生意。他们只是要去北边。
  
  有个女的,三十上下,抱着一个孩子。她一直看着北边,眼睛是干的——不是不哭,是哭干了。
  
  叶孤鸿走过去,把自己那半张饼掰了一半,放在她脚边。
  
  “我不讨。”她说。
  
  “不是讨。”
  
  “那是什么?”
  
  “是我拿不动。”叶孤鸿说。
  
  那女的看了他一会儿,把饼收下了。
  
  “我在等一个人回来。”她说,“他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到河开了,我过去;河封了,我就走冰。”
  
  “等了多久?”
  
  “两年。”
  
  “两年,我在这渡口过了四个冬。”她说,“头一个冬,我数日子。第二个冬,我数船。第三个冬,我数人。今年这个冬,我什么也不数了。”
  
  “为什么?”
  
  “数完了。”她说,“数完了,就只剩下等。”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渡口起了风。风把三口黑漆棺材上的雪吹开,露出底下的木纹。
  
  木是薄木。薄木棺材,是用来运骨的——走远路,轻。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棺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棺材是给死人预备的。
  
  可那些人抬棺的动作,不像抬死人。
  
  像抬活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风不问递上路引。
  
  押队接了,先看纸。
  
  他看纸看了很久——比看人久。他把纸举到灯下,看纸的纹路,看墨的深浅,最后用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
  
  刮完,他不说话。
  
  “怎么了?”风不问问。
  
  “印没干透。”押队说。
  
  风不问的心停了一下。
  
  “腊月的天,印哪有不干的。”押队说,“除了刚盖的。”
  
  三人都不说话。
  
  押队把路引还给风不问。
  
  “走吧。”
  
  风不问接了纸。
  
  “官人,”他问,“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放我们过?”
  
  押队把手伸到炭盆上烤。
  
  “北边如今是个筐。”他说,“我这一年到头,往里筛人。筛出去十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还要骂我。”
  
  “你们要去,就去。”
  
  “我拦你们,你们就不去了?”
  
  “不去。”风不问说。
  
  “是啊。”押队说,“拦了也是个不去。放了你,你去了,还能给我办点事。”
  
  “办什么事?”
  
  “你要是活着回来,”押队说,“替我看看:北边到底有没有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那边。
  
  河那边是黑的。
  
  茶棚里,坐着一队人。
  
  十几个,全是妇人。年纪大的六七十,小的二十出头。她们不吵,不闹,一人抱着一只粗布包,安静地坐着。
  
  棚子外面,摆着三口棺材。
  
  棺材是新的,木是薄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闻着有一股酸。
  
  阿渡——不,叶孤鸿看了那三口棺材很久,才看出不对。
  
  棺材轻。
  
  抬棺材的是两个妇人。她们抬起一口,走两步,放下,再抬另一口,动作很利索。三口棺材,一口一口地抬过一遍,像是在称。
  
  称完,她们把棺材摆回原处。
  
  叶孤鸿走过去。
  
  “去哪儿?”他问一个老妇。
  
  “北边。”
  
  “接人?”
  
  “接骨。”
  
  老妇说得很平。
  
  “男人、儿子、兄弟,北边死的,我们一样一样接回来。”她说,“三年了,接了十四个。还有二十一个。”
  
  “棺材买这么多?”
  
  “棺材不是给接回来的人预备的。”老妇说,“是给没接回来的、还没死的预备的。等他们死,就一口一口地运。”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黑漆棺材。
  
  “这三口,装的是什么?”
  
  老妇没有答。
  
  她站起来,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三下。
  
  三下,很轻。
  
  拍完,她回头看叶孤鸿。
  
  “这位客人,”她说,“你知道北边有口井吗?”
  
  叶孤鸿没有说话。
  
  “北边有井谁能填——”
  
  她唱了一句。
  
  “井口朝天不见天。”
  
  她只唱了一句,就停了。
  
  “这句不是我编的。”她说,“我们这一路上,会唱的人很多。从淮上到京东,谁都会唱。”
  
  “谁教你们的?”
  
  老妇笑了一下。
  
  “这世上有些话,跟雪一样。”她说,“你不接,它自己落。”
  
  叶孤鸿站在原地。
  
  那句话,他在乌沙渡听过。
  
  一千一百里以外,同一个调子。
  
  扬州·行在·同一夜
  
  子时。雪。
  
  商九龄在灯下,看一张画。
  
  画是粗劣的。用炭画在一张草纸上,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画的是半截东西。
  
  上面两横,下面一个弯。
  
  “这是什么?”他问。
  
  跪着的人答:“刀鞘。”
  
  “鞘上刻的字。”
  
  “送信的说他不识字,照着描的。”
  
  商九龄把那张纸转过来。
  
  两横一弯。
  
  一个“雁“字的上半截。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
  
  “人在哪儿?”
  
  “淮河,三汊口。今日午后。”
  
  “几个?”
  
  “四个。”跪着的人说,“一个盲眼的琴师,一个女子背剑,一个矮个斥候,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人,不说话。刀横在膝上,不坐门口。”
  
  商九龄很久没有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那把刀,”他终于开口,“鞘是旧的,鞘尾磕掉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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