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船结
第三章 官船结 (第1/2页)第三章官船结
要用船。
阿渡站在码头上拦住了他们。
“不能上那条船。”他说,“死人的船。”
叶孤鸿看着他。
“死人不会开船。”
阿渡说不出话来。
风不问已经把缆解了。他解的结不是官船结——他手腕一转,绳头从底下穿出去,两下一收,结就开了。手很快,像这绳子本来就该听他的一样。
“你解缆的手法,”叶孤鸿说,“跟官船上的不一样。”
“我不是官。”
“可你看得出官的手法。”
“看多了。”风不问说,“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话:躲人先要认人,认人先要认手。手上比脸上诚实。”
他把竹篙撑进冰边,船身一动,向东。
冰面上有薄薄一层没冻实的黑水,船头过去的时候,划开一道。
冬天的江,走起来是这样的:船在冰上蹭,蹭一下,响一下。江心的冰厚,声音闷,像隔着棉被敲门。近岸的冰薄,声音脆。
风不问不看前面,看两边。
“冰是活的。”他忽然说。
“什么?”
“你看船过去,冰会响。响得不一样的地方,冰薄。”他说,“雪盖在上面,看不出来。可声音藏不住。”
他把竹篙立在船头,不撑,只听。
“这条江,每天都不一样。昨天的路,今天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水在下面动。”
叶孤鸿看着江面。
“所以你说,第三步最难。”
“对。”
“地方在变,人也在变。”
“地方在变,人也在变。”风不问重复了一遍,“所以走这条路的人,得把自己也变成路的一部分。”
船到沙洲边,停了。
阿渡本来要跟。他祖父把他拽住了。
“你别去。”祖父说。
“为啥?”
祖父看着那条船走远,才低声说:“那条船上,前三天坐过七个人。”
“我知道。”
“现在七个人不见了。”
阿渡没听懂。
祖父说:“不见了六天,才叫不见。不见了三天,那叫等人回来。”
“他们要是回来了呢?”
“回来了,”祖父说,“就是你见着的这样。”
阿渡打了个寒战。
沙洲不大。
长不过百步,宽三十步。雪把它盖成一整块白布。远远看着,像江心搁着的一件寿衣。
船靠上去,叶孤鸿先跳。
脚一落到沙上,他就看见了。
沙洲西侧,有脚印。
不是一行。是两行,交叠在一起,被雪填了个半满,又被风吹得只剩轮廓。
风不问蹲下来。
他不去摸。他把手掌贴在脚印旁边,隔着半寸,看。
“两行。”他说,“一行往北,一行往南。”
“往北那行是新的。”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新的雪填得少。”
风不问抬头看了他一眼。
“往北这一行,是一个人走的。”
“往南那行呢?”
风不问没有回答。他沿脚印走过去。
走到沙洲最北头,脚印断了。
前面是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往北这个人,走到这儿,下水了。”
“下水?”
“下水。”风不问说,“他没回头。”
叶孤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头的水是灰的,结着一层不实的新冰,冰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有人从水里上岸、又下水的时候,冰刃在腿上划过。
“他是从船上来的。”风不问说,“埋完,又上了船。”
“往南那行是谁的?”
风不问摇头。
“两双脚。走得很稳。”
“什么时候的?”
“比往北那行,晚。”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蹲下来,看那两行脚印之间的距离。
一步,一尺八。
走得极匀。
“两个人,”他说,“并排走的。”
“你怎么知道?”
“一尺八,是两个人并肩的宽度。”叶孤鸿说,“一个人走,步子会散。”
“并肩走,说明他们在说话。”
“而且走得不急。”
他站起来,往沙洲南头看。
南头就是岸的方向。
“他们知道,岛上没有人了。”
他往沙洲中间走。
走到沙洲中间,他停了下来。
雪在这里鼓起来了。
不是一堆。是七处。
七处鼓包。一样高,一样大,间距一样宽。像有人在这儿摆过七样东西,又拿雪盖上。
叶孤鸿站着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手。
“叫雷不苦来。”他说。
雷不苦来得很快。
他不是从岸上来的。他是从沙洲东头走出来的——原来他一直蹲在沙洲另一头的芦苇丛里,谁也看不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抱着一只旧木匣,走得比他还稳。
雷不苦很瘦。瘦得看不出年岁。背上一只药箱,箱子磨得发亮。他的手上有许多细小的针眼,密密麻麻,从手背排到指节。
风不问看见那些针眼,脸色变了一下。
“试过多少回?”
“记不清。”雷不苦说。
“家里规矩,几岁开始?”
“生下来就吃。”雷不苦说,“吃到十七岁不死,就成了药人。”
他说“药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在说自己。
他走到那七个鼓包前面,蹲下。
他不看鼓包。他先看雪。
“这雪被人踩过。”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压过又推平了。”雷不苦说,“推的人很仔细,可是雪不听话。压过的雪,再盖一层新的,颜色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最东边那个鼓包前。
“挖。”
风不问用竹篙挑开雪。
雪下面,是沙。
沙是白的。挖下去半尺,沙变成灰的。再挖一尺,沙是黑的。
雷不苦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黑沙,托在掌上。
他不看。他闻。
然后他伸出舌尖,碰了一下指尖上那点沙,迅速吐掉,从药箱里摸出一颗小丸含进嘴里。
“血。”他说。
“人的?”
“人的。”雷不苦说,“不新鲜。三天上下。”
风不问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尸体呢?”
雷不苦没有回答。他把手往坑里再探。
探到坑底,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手抽出来,指间夹着一点东西。
是一小截木头屑。
不是船上那种松木。是硬木,颜色深,纹理细。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雷不苦把木屑在指间转了一圈。
“锹柄。”他说,“铁锹的柄,是硬木做的。”
“船匠也用硬木。”
“船匠不用铁锹。”
雷不苦把木屑收进药箱里。
“坑边上的痕我看过了。”他说,“两套痕。一套宽,一道深,是船桨刨的——桨刨沙,坑不成形,边上是塌的。另一套窄,边很齐,是铁锹铲的。”
“两套痕,两个时候?”
“对。”
雷不苦站起来。
“有人用船桨刨了七个坑,把七个人埋进来。”
“后来有人带了铁锹来,把七个人挖出去。”
“埋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人,划着船,走的时候从北头下水。”
“挖的时候,来的是两个人,走得很稳,原路回去。”
风不问沉默了很久。
江上的风把雪吹起来,落在七个头坑上。
“挖尸体做什么?”他问。
雷不苦低头看着那些空坑。
“因为尸体说话。”他说。
“死人不会说话。”
“死人不会。”雷不苦说,“尸体说话。”
他蹲下去,把土一层一层推回坑里,推得很平,像在给七个不认识的人盖被子。
“人的身上,藏着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只要留下尸体,就有人能读出他最后那一刻。”
“他们把尸体带走,不是恨他们。”
“是怕他们。”
风不问站在雪地里,两条腿陷进去了半寸。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陷进雪里。
那个抱匣子的女孩子,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一个坑边,蹲下来,伸手进去,抓起一把沙,托在掌上。
雪落在她手上,没有化。
“小满。”雷不苦说。
“我知道。”她说。
她把沙撒回坑里,撒得很轻。
“这七个人,死的时候都是站着的。”
风不问问:“你怎么知道?”
“人躺着死,血往两边淌。站着死,血往下淌。”她说,“坑底的血,是一圈。”
“一圈的,就是站着流的。”
“人站着流血,说明他没被绑。”
“说明他是被人叫上船,站着说话的。”
“说话的时候,刀从背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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