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回来了
第二章 船回来了 (第1/2页)第二章船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阿渡是被狗叫醒的。
不是一条狗。是九条,一齐。昨夜它们叫过一回,后半夜就哑了。阿渡睡得不好,梦里全是一个人在雪地上跑,跑得没声。
他梦见那个人跑到江边,回头看。
看不清脸。
只看见他在点头。一下,一下,像是在说“别过来”。
他披上棉袄出去,先看江。
雪停了的江,是最静的江。江面结得发青,一道一道的冻纹,像有人用指甲在冰上划过。远处的芦苇被雪压弯,一整片朝一个方向伏着,像跪着。
他看船。
十四——不对。
十五条。
阿渡数了两遍。
昨夜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四条。他祖父封江之前,把自家的船都拖到了浅滩上。江里没船了。可现在,码头最东头,泊着一条。
那条船他认得。
船身旧,舱棚矮,船头左下角磕过一块——去年秋上撞礁撞的,谁也没补。船尾还挂着一只缺口的水缸。
那是“顺字号”的船。
王七的船。
阿渡愣了很久。
王七是渡口的老船户,四十七岁,左手少两根指头——早年拉纤,被绳卷的。他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姓,写得歪歪扭扭。别人问他船好不好,他总说一句:“这船,比我有出息。”
阿渡八岁那年掉进江里,是王七把他捞上来的。捞上来以后,王七骂了他一顿,说:“水里的东西,你别跟它较劲。它让你往哪儿去,你就先顺着它。等它松了,再回来。”
阿渡记到今天。
他还记得,王七船上有一只旧陶罐,罐里存着半罐铜钱。王七说那是他攒的,攒够了,就去一趟北边。
“去北边干啥?”
“找我哥。”王七说,“他十年前被掳走的。活没活,我得知道。”
阿渡问他:“你攒够了吗?”
王七说:“还差一半。”
现在这条船回来了。
船上的那只陶罐,不在了。
三天前,王七的船出江了。同船七个人。阿渡记得清楚,因为有一个人临走前跟他借了半张饼,说三天回来还他。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阿渡跑过去。
船泊得很好。
好得不像是漂回来的。船头正对着岸,离码头一尺半,不多不少;两根缆绳一左一右,绷得一样紧;船身在冰水里轻轻晃,晃得很有分寸——不像一条自己在江里乱撞了三天的船,倒像有人早上刚把它系好,转身走了。
阿渡跳上船。
舱棚里没有人。
他掀开舱帘,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再进去。
没有人。
灶是冷的。
冷透了。阿渡摸了一下灶膛,又摸了一下锅盖。灶里的灰是白的,早就烧透了,一点温气都没有。三天,还算得对。
他掀开锅盖。
锅里是空的,洗得很干净。
锅底压着一块布。
不是抹布。是一块旧布,灰白色,巴掌宽。
阿渡把它拿起来。
布是硬的——不是干,是冻。他捏了一下,布面上落下一层薄霜。
布上没有字。
可布边上有一道口子。
撕得很齐。
是用刀裁的。
可灶台上摆着七副碗筷。
七副。
摆得整整齐齐。碗口都朝上,筷子搭在碗沿上,一双一双,摆得一样平。中间放着一只瓦盆,盆是空的。
阿渡盯着那七副碗。
不是逃命的样子。要是出事,人不会把碗摆得这么齐。要是办成了事回来,人也不会把碗摆着不洗就下船。
七个人,摆了七副碗筷,好像还在等什么。
阿渡的后脖子凉了一下。
他退出舱棚,踩在船板上,脚底觉得不对。
船板是干的。
三天江上,雪下了两夜,船板上应该有一层雪、一层水、一层泥。这条船干净得像刚擦过。
阿渡蹲下来,用手摸。
板缝里有一层薄薄的白——不是雪,是霜。霜在雪化之后才结。有人穿着湿鞋在船上走过,脚印干了,冰化了,又结了一层霜。
他借着这点霜,看见了脚印。
只有一个人的。
从右舷,到舱棚口。
一直走进去。
阿渡站起来。他往船头看。船头的篙架是空的。那条船有两支篙,一支竹的,一支木的。现在两支都不在。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一样东西,滚开半尺。
是一枚铜钱。
他瞥见了另一件事。
船上有两处地方,比别处干净。
一处是灶台。
一处是船尾。
灶台干净,是有人擦过。
船尾干净,是有人一直站在那儿——站得久,把雪和霜都踩化了。
阿渡把它捡起来。铜钱被水泡得发绿,字还看得清:崇宁通宝。
他不认得前朝的铜钱,只觉得手里这枚钱很凉。
他攥着钱,跳下船,往岸上跑。
跑到栈桥中间,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
那条船泊在原处,船头正对着岸。
江上没有风。船不动。
可阿渡总觉得,那条船在等。
等一个人上船。
等着的那个人,不是他。
酒棚里,叶孤鸿已经起来了。
他没有睡。或者说,他睡过——阿渡半夜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个墙角,背靠着墙,刀在膝上。阿渡的祖父说过,这种人睡不睡,你看不出来。他闭着眼,可他的耳朵是开的。
叶孤鸿正蹲在门口,把昨夜埋鸽子那把刀拿出来,用一块布擦。
“船回来了。”阿渡喘着气说。
叶孤鸿擦刀的手没停。
“谁的船?”
“王七的。三天前出江。”
“人呢?”
“没有。”
叶孤鸿抬起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阿渡把铜钱递过去,“船上捡的。”
叶孤鸿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有还给阿渡。
“上去看过?”
“看过。”
“灶呢?”
“冷的。”
“碗呢?”
阿渡顿了一下。
“……七副。摆得整整齐齐。”
“筷子呢?”
“七双。”
“怎么摆的?”
“搭在碗沿上。一双一双,一样平。”
叶孤鸿把刀收进鞘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琴师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
“去看看。”闻人默说,“我不上船,我在这儿听。”
“听什么?”
“听船。”
“船也能听?”
“船是木头做的。”闻人默说,“木头记性最好。你在这条船上走过、蹲过、敲过,它都记着。它不会说,可它会响。”
“它响的时候,您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闻人默说,“人踩过的地方,响得空。绑过东西的地方,响得闷。”
“那船要是不响呢?”
“不响,”闻人默说,“就是有人擦过它。”
阿渡听不懂。他跟着叶孤鸿往码头走。
雪地上一串脚印,是阿渡刚才跑过来的——只有一串。
两个人走,应该有四行脚印。
阿渡发现自己的脚印旁边,多了一行。
很轻,很浅,几乎不被雪压出形。
像一个人走过雪地,脚没落地。
阿渡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他再回头。
自己的脚印,还是那两行——自己的,和叶孤鸿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再问。
码头边,人渐渐多了。
渡口的规矩,谁家船回来了,邻居都要来看一眼。可今天来的人,都站在十步以外,不靠近。他们不问“人呢”,先看船的吃水,看缆绳,看船头朝哪儿。
看完了,才小声说话。
“怎么系得这么正?”
“正得邪。”
“王七呢?”
没有人回答。
那九条狗也来了。它们从各自的船边跑过来,聚在栈桥尽头,隔着水看那条船。
它们没有叫。
它们只是看。看到后来,有一条狗坐下了,其余八条也坐下。
九条狗,坐成一排,看着一条回来的空船。
阿渡的祖父站在人群外头。他把斗笠压得很低,一句话不说。
有人问他:“老伯,你见过这种事吗?”
祖父说:“见过一回。”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也是江上。船回来了,系得比人系的还正,人没回来。”
“后来呢?”
祖父说:“后来那条江上,就再也没人见过那条船上的人。”
“也没人找?”
“找过。”祖父说,“找了半年。官府来问过:船什么时候出去的,船上几个人,有没有仇家。”
“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
“谁干的?”
祖父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官府说,是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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