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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第2/2页)

公交车在一条老街上停了。他们下车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这条街上,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头顶织成一片薄薄的绿荫。顾淮按照导航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停了下来。
  
  楼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楼,灰色的外墙,楼道口的小铁门锈了一小片。门卫室窗户关着,里面的人不在。顾淮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单元号。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了楼道门。
  
  林栀跟在他后面走进去。楼道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灰尘、旧木头、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着他们往前走的路。顾淮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了,站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边角卷起来了,颜色褪了一些,但字迹能看清。门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信报箱,箱口塞着一卷报纸,像是好几天没有人取了。顾淮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他低头看着门把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要不我来敲?”林栀轻声问。
  
  顾淮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手指微微蜷着。林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替他敲门,只是等着。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亮成细细碎碎的金色粒子。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明显愣住了,手里握着的门把手停在那里:“你们找谁?”
  
  “请问,”顾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顾的?”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顾淮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林栀脸上又移回来:“你是——”
  
  “我是他儿子。”
  
  女人沉默了两秒。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屋。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个药盒,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家具的木头味道。女人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淮淮?”她开口,“你爸跟我说过你。我叫李阿姨,是他这边的邻居,这几年他生病了都是我在照顾。”
  
  顾淮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他在吗?”
  
  李阿姨的目光垂了一下:“他走了。上个月中旬走的。走之前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个年轻的孩子来找他,就让我把一样东西转交。”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是封好的,表面什么都没写。顾淮接过去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打开的时候边角有一些折痕。上面是跟信纸上一模一样的抖动字迹,短短几行:“如果你来了,说明这封信我没白写。我在抽屉里放了一样东西,你阿姨知道在哪里。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这一样。”
  
  顾淮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没有字了。他抬头看着李阿姨:“他说抽屉里放了东西。”
  
  李阿姨点了点头,走进里屋。过了两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硬纸板文件夹,封面已经磨毛了。她把文件夹递给顾淮:“他说这是留给你唯一的的东西。”
  
  顾淮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就是信上说的那张,他上初中那年在校门口拍的,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看着镜头的方向。照片边缘有些磨损,被人摩挲过很多次了。照片后面还夹着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爸的笔迹,只有两个数字:“2008.03.17——2024.01.19”。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和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角上停了一下,久到林栀几乎要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走的时候,”顾淮开口,“疼不疼?”
  
  李阿姨沉默了一下:“最后一周不太能说话了,但有几天精神好一些,会坐起来看看窗外。有一次他跟我说,窗户外面的那棵槐树让他想起来以前住的地方也有这么一棵。”
  
  顾淮没有再问别的了。他把文件夹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僵了一下,但他站稳了:“谢谢李阿姨。”
  
  “不谢。”李阿姨也站起来,看着他,“他之前说过,你可能不会来。但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跟你说——他说‘对不起’。”
  
  顾淮站在客厅里,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旧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光影。顾淮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了下来,把背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把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他打开文件夹,把那张校门口的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月光洒在边角处磨损的轮廓上。
  
  “他存了这么多年。”他说,“一张照片存了这么多年。”
  
  林栀站在他旁边:“那你呢?你存什么?”
  
  “你给的糖纸。一张不落。”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然后重新背上包。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公交站,坐上了返程的车。车窗外的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变暗,路灯陆续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黄色的一片。
  
  回程的高铁上,天全黑了。林栀靠着窗看窗外掠过的零星灯火,车厢里灯光白亮,大多数乘客在低头看手机或靠在椅背上睡觉。顾淮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文件夹,但没有打开。他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一片片流动的黑暗中,像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重新过了一遍。
  
  “你刚才在他住的那栋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林栀轻声问。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田野间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在想,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会回来。后来等了很多年,他也没回来。今天看到那扇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其实他也在等。他等的是我。”
  
  “那你见到他了吗?”
  
  顾淮把文件夹打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见到了。”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车厢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白净,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夹的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拿放糖纸的动作都更慢、更小心,像在确认什么无法复刻的痕迹。她顺着他的话想——也许有些人见面不用面对面。你看到一张被人摸过很多次的照片,看到他留给你的一句话,知道你一直在某个人的心里存着,那也算是见过了。
  
  高铁在夜色中穿行。窗外偶尔闪过一座城市的光带,又沉入旷野的暗色里。三个多小时后车到站,两个人出了检票口打车回学校。出租车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穿行的时候林栀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从窗外一明一暗地流过,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今天谢谢你,”顾淮说,“陪我跑一趟。”
  
  “你不是也陪我去过外婆家的房子。”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她说,“你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顾淮没有再说话。但出租车拐过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座位之间的暗处碰到了她的手。他握住了,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一直到了校门口才松开。
  
  下车的时候林栀的手指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末潮湿的土腥气和远处不知谁家煎饼摊传过来的油香。
  
  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校园里很安静,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主路,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窗灯。
  
  “那封信,”顾淮说,“今天之后,我可以放起来了。”
  
  “放哪儿?”
  
  “跟你糖纸放在一起。既然你留了我所有的糖纸,我留你一封信也是应该的。”
  
  林栀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被镀了暖色边的剪影。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背着双肩包的轮廓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高了一些、宽了一些,但那站立的姿势没怎么变。她挥了挥手,他也抬手晃了一下,她转过身去,走进了被路灯照亮的那条路。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方晴还在泡脚,手机外放的声音大得隔着一扇门都能听见。方晴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口的人影喊了一声“你去哪儿了今天一整天不见人影”,又突然放低了声音:“你还好吗?”
  
  “好。比去之前好。”林栀把背包放下来,坐到书桌前,“今天去了一个挺远的地方。”
  
  “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见到了。”
  
  方晴没再追问,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林栀在台灯下面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糖纸——是她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还没来得及放进口袋。她抽了一支笔,把糖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一次。你爸的照片里,你穿着那件校服衬衫。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件衬衫。”画了一颗小小的柠檬。
  
  她看完一遍,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明天她会把它放进铁门的凹槽里。然后她会去食堂二楼买两杯豆浆,坐在老位置上等那个穿着深灰色短大衣的人来。他的大衣可能还是那件,但他口袋里会多一样东西——一个被磨毛了边角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被摸过很多次的老照片,和一行在很久以前写下的日期。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来,把窗帘掀动了一下。铁门那边凹槽里安安静静的,灰墙在窝里翻了个身,毛毯被它蹭得拱起一个小包。明天天亮了,会有人往凹槽里放一张新的糖纸。糖纸背面会写着一行字,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一些。等明天中午,另一个人会蹲下来,把那张糖纸展开看一遍,然后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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