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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第1/2页)

从青岩山回来之后的日子,像春天的风一样,慢慢地暖起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梧桐叶从小指甲盖大小长到巴掌大,操场上枯黄的草皮底下冒出一层新绿。那条通向铁门的窄巷两边的墙根已经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深绿的一层,踩上去微微打滑。
  
  林栀每天的生活节奏没什么变化——早起、下楼、银杏树底下接豆浆和包子、上午上课、中午铁门、下午上课、晚上自习或写作业。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比如顾淮现在偶尔会在课间发微信问她在吃什么,比如她发现他书包侧兜里开始放一把折叠伞,比如灰墙的毛掉得比春天之前勤快多了,随便摸一把就能撸下来一团。
  
  父亲那封信的事过去一周多了。林栀没主动问过他消化得怎么样,但她观察到一些细节——他吃包子的速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的嘴角在食堂二楼的光线里弯起来的频率也比那些天多了些。有一天中午在铁门边,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文件夹,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了,全程没说什么。但她看到他把文件夹合上的时候,手指在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放回去。那个停顿和以前那些天不一样了——不是舍不得,是确认它在那里。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阳光好得有点过分了。林栀本来计划在宿舍写一天作业,但顾淮在微信上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有。干嘛?”
  
  “带你去一个地方。河边那片空地,你上次说想去。”
  
  林栀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次在青岩山爬山的时候他说过周末会去河边散步,她当时说下次叫上她,他记住了。她放下手机换了一件薄卫衣,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头发从低马尾拆下来重新扎好,对着镜子不太确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背起一个小包出了门。
  
  顾淮在宿舍楼下等她。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套搭在臂弯里。她走下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卫衣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吧。”
  
  “你骑车?”
  
  “嗯。我载你。”
  
  林栀看了一眼停在银杏树旁边的那辆自行车——黑色的,旧旧的,后座绑了一块干净的软垫。她走过去在书包里摸了摸,摸到了一片暖手贴(虽然三月底已经不冷了,但她习惯性地揣了一片),确认东西都在,然后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扶好。”顾淮回头说了一句。
  
  她犹豫了一拍,然后伸手扶住了他腰侧的衬衫。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的体温传过来,微微的暖意。自行车平稳地向前滑行,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靠在他背后,视野里是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衬衫,和远处街边一树树正在开放的浅粉色桃花。
  
  河边那片空地比林栀想象中更大。河流不宽,水是清澈的浅绿色,能看得见河底的卵石。岸边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和落叶,几棵老柳树垂着新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亮光。
  
  顾淮把自行车停好,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柳枝的影子在两个人的头顶微微晃动,垂下来的尾尖几乎扫到林栀的肩膀。
  
  “这个地方真好,”林栀环顾四周,“你怎么找到的?”
  
  “有一次骑车骑迷路了,拐进来发现这条河。后来周末不想待在家的时候就过来坐一坐。”
  
  “你来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但从来没有带别人来过。”
  
  林栀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河面上被阳光照亮的波纹,水在流动着,把光揉碎了又拼起来。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那种微潮的、干净的凉意。
  
  顾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他今天带了它过来,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校门口的照片。
  
  “这张照片,”他说,“我一直在想怎么放。放抽屉里也行,但我不想让它只是待在一个盒子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淮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我想把它贴在铁门的凹槽旁边。贴在铁门里面那一面。这样每次我去看灰墙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他拿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照片上,那上面他穿着校服衬衫站在校门口,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不笑,就是那种镜头突然对准你时下意识的平静。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十几年前的路口,不知道未来的某个春天,会有人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把他的照片带到河边来。
  
  “贴在铁门里面的话,”她说,“下雨会不会淋到?”
  
  “我用透明胶带封一层,再贴一个挡雨的檐。灰墙的窝旁边有一块突出的铁皮,刚好能遮住。”
  
  “那我帮你去借把热熔胶枪。”
  
  顾淮弯了一下嘴角:“好。”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盖子放在膝盖上,“等贴好了,我每次去铁门都能看到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我,但我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好像在说——‘你走到了这里,挺好的。’”
  
  林栀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她感觉到他把文件夹放在他们之间的石头面上,然后他的手放了下来,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退开。
  
  “顾淮。”
  
  “嗯。”
  
  “你爸给你的那张照片,你打算贴之前把它翻拍一张存手机里吗?”
  
  “还没想到这个。”
  
  “那我帮你拍一张。万一原件以后被风吹坏了还有备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阳光下的成像很清晰——十几岁的顾淮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身后的铁栅栏和梧桐树跟现在的学校有点像,但细节不一样。照片边角有轻微起毛,像被反复摩挲后的印记。她保存好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暖橘。河水一直流着,哗哗的声音把时间拉长了,让那个下午感觉比实际要久得多。顾淮后来靠在后面的柳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栀坐在他旁边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青岩山的雾、老银杏树的枝丫、灰墙蹲在凹槽边的各种角度、小鸭贴纸旁边新贴上的柠檬贴纸,最后翻到了那张校门口照片的翻拍。她把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里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回学校的路上林栀坐在后座上,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顾淮骑车的速度不快,路灯一路亮过去,把他们经过的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她扶着他腰侧衬衫的手比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像一个找到位置就不想再换的搭扣。
  
  周一中午,林栀带着热熔胶枪到了铁门边。
  
  顾淮已经把照片用透明胶带封好了,边缘贴得整整齐齐的,正面用密封膜包了一层。他把照片固定在铁门内侧那面铁皮上的时候,用了三块双面胶,又用热熔胶把四角各加固了一下。林栀在旁边递工具,看着他把那张照片安在了铁门内面偏上的位置,刚好在灰墙窝的上方,有屋檐铁皮的延伸部分遮着,雨水淋不到,从门缝外面看恰好是第一眼扫到的位置。
  
  灰墙蹲在旁边全程观摩。它的视线跟着顾淮的动作走了一遍,等照片贴好了,它站起来走到照片下面,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然后在照片正下方的地面上卧了下来,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下巴搁在尾巴尖上,像一尊小石狮。
  
  “它批准了,”林栀蹲下来看灰墙,“它觉得这个位置没问题。”
  
  顾淮把热熔胶枪的电源拔掉,蹲在灰墙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十几岁的他迎着镜头,校服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偏了一点,身后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夏天最盛的时候。
  
  “以后我每次来都能看到它,”他说,“他也在。”
  
  林栀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从铁门缝隙里照进来,在照片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伸手摸了摸灰墙的头,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一声,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没来错”。
  
  那天之后的日常恢复了一种新的秩序。每天早上食堂二楼,中午铁门边,晚上偶尔的微信消息。不同的是顾淮去铁门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有时候中午放完糖之后他会多待几分钟,有时候路过的时候会绕进去站一小会儿。
  
  四月初的时候气温稳定到了二十度左右。学校里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走廊和草坪上,被风吹得打旋。灰墙的毛掉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短毛比冬天的厚毛颜色浅一些,看起来显瘦了一圈。
  
  期中考试在这个月。林栀复习的时候比上学期更从容了,她把错题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顾淮画过重点的题型又练了一遍。考前那天晚上她给顾淮发消息:“明天数学我要是考到九十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
  
  “先不说。考到了再告诉你。”
  
  “那为了知道是什么事,我明天得好好考。”
  
  “你的成绩不用操心。你操心我就行了。”
  
  他回了一个句号。林栀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食堂二楼见。”
  
  “老位置。”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栀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心跳稳了。那种题型顾淮之前教过她,用的是他们那种换辅助线的思路,她练了不下五遍,每遍都能在十五分钟内做完。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写。整场考试她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前面的选择填空比预想中顺,中间的大题也没有被卡住太久,最后那道大题她做完之后还留了十分钟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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