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长生劫起 第7章 心太深
第一卷 长生劫起 第7章 心太深 (第2/2页)李辞年忽然想:十二年前,他自己十二岁。十二岁那年他得过一场查不出病因的怪病。高烧不退,住院两个月。养父李德林为他借了人生第一笔钱。
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他把诺基亚放在帛书旁边。
然后他念了那个名字。
「李地元。」
嘴里的发音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像一个很久以前听过但忘了在哪听过的名字。养父可能提过。韩菲可能在做梦的时候说过。也可能谁都没有说过,是他自己记得。不是用脑子。是用别的东西。
老白说二十四年前李地元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跑了。他二十四岁。如果那就是他的生父,他是被带走的。被一个不肯让儿子成为蛊虫容器的人带走的。不是遗弃。是逃亡。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猜测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的答案,现在终于被允许说出来了。
他把帛书放回口袋。莲花盏压在上面。两团暖意叠在一起,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
然后他坐下来。把鞋脱了。
他不怕死人。
光头在一天之前还活着。王波。在渭河边上救过黄彬。珠子炸的时候整个人被冲击波从脚后跟抽掉了骨头。杨鹏飞。瘦高个。面朝下趴在地上,背上只有一个刀口,窄刃单面开锋。他从杨鹏飞的尸体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他应该感到恐惧。恶心。悲伤。任何一种负面的情感。
但他没有。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的分量,和他想的不一样。轻。像隔着水看。不是故意不去想,它们自己就会浮起来,然后沉下去。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漂一下。没了。
他不确定这是正常的,人在极度紧张之后需要时间消化创伤。还是他本身就不太一样。
养母说「你这娃,心太深了」。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有情绪。只是掉进去就看不见了。很深。沉到底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可能是天生的。可能是养父母死了之后才开始的。也可能是十二岁那年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体内有什么东西和他一起活了下来,而另一些东西死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团水渍是去年夏天留下的。楼上的租户忘了关水龙头。他回来的时候天花板已经在滴水了。他把床挪开,把桶放在漏水的地方。没有上去敲门。没有去理论。只是把桶放在那。
水渍现在还在。一年了。
敲门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停了。张保罗的节奏。他从来不乱敲——两下,不重。
李辞年开门。张保罗靠在门框上,念珠已经修好了,重新缠在左手腕上。他把烟叼着,没点。
「睡了吗?」
「没。」
张保罗走进来。扫了一眼床上摊开的帛书、莲花盏、诺基亚。没说什么。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口。无牌车还在那。他从皮箱里摸出半瓶二锅头,拧开。
「我不是工具。」李辞年说。
语气很平。不是在宣示。是在陈述。
张保罗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皮箱里又摸出一个东西,不是杯子,是圣水壶的盖子,翻过来正好能装两口酒。他倒满了。递过去。
「也不是棋子。」
「知道。」
李辞年接过那个圣水壶盖子。没喝。把酒放在桌上。
「那就别当。」张保罗说。然后他举了举酒瓶,对着天花板,对着那个水渍,抿了一口。
李辞年站起来。把帛书、莲花盏、诺基亚手机一样一样放回口袋。从桌子上拿起出租屋的钥匙。
「八仙庵什么时候开门?」
「道观。」张保罗把烟点上,「天亮了就开门。」
李辞年看了一眼窗外。长安城的晨光正从雁塔的方向铺过来。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车里的人换了一拨。但车还是那辆车。
「走吧。」
他把门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