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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父母的信

21、父母的信 (第1/2页)

经历了一个失眠的夜晚,等醒来时又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失眠的周六早晨了。自从上次她去医院那周开始,周六的夜晚就像是被施了咒——每到这个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启动一台放映机,一帧一帧地过这一周的事、她的事、未来的事。昨晚这台放映机格外卖力:先是《三毛全集》里撒哈拉的沙漠,然后是她站在车站把书递给我的样子,然后是她从车上走下来时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弧度——每一个画面都停不下来。
  
  我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带。宿舍里静悄悄的,室友们大概都去食堂了。我摸过手表一看——十一点四十。离午饭还有二十分钟,离下午开会还有两个多小时。
  
  看来那本《三毛全集》今天是读不上了。
  
  昨晚睡前翻了几页。三毛写她和荷西在撒哈拉的房子——怎么用装棺材的木板做书架,怎么用骆驼头骨当装饰,怎么在缺水缺电的沙漠里把日子过成诗。写得真好。那种不管身在何处都能把生活过出花来的劲头,是雪儿最向往的东西。她把这本书留给我,大概也是想让我看看:世界不只有试卷和排名,还有一种更辽阔的活法。
  
  但“以后有时间再读吧“——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虚。什么时候才叫“有时间“?期末考试之前肯定没时间。期末考试之后就是高三。高三之后呢?高考之后?大学之后?还是等工作之后?每一次说“以后“,其实都是在把一件重要的事往后推。而青春里最残酷的真相之一就是:很多事一旦推到“以后“,就再也没有“现在“了。
  
  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些。毕竟快考期末试了。
  
  我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奇怪的是,心情并不差。因为我知道,今天下午她就会回来。
  
  吃过午饭后,我又到会议室去自习。
  
  推开门的那一刻,那种“不对“的感觉就来了。
  
  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旧桌子、靠窗的位置、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但那个靠窗的位子上,是空的。椅子被推进了桌子里,桌面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课本,没有随手放的笔,没有那本翻了一半的《飘雪的春天》。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把书摊开,笔握在手里。
  
  但感觉不对。
  
  不是环境不对,是我自己的状态不对。我的眼睛在盯着数学题,但脑子里一直在跑一个画面——她坐在那里,低头写字,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杆,然后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一下。那个画面挥之不去。我试图把它赶走,但它像水一样,你把它从这边赶走,它又从那边渗进来。
  
  难道我已深深地爱上她了吗?一定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种小说里写的“像被雷击中“的感觉。相反,它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就像你一直站在一条河边,知道水是从哪儿来的,知道它流向哪儿,只是从来没有认真地给这条河起过一个名字。现在你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是“喜欢“,不是“在乎“,是“爱“。十七岁的“爱“当然幼稚,当然经不起成年人的审视,当然可能明年就变了。但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在这个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旁边,这个字是真实的。
  
  晚上的时候她回来了。
  
  晚自习前,我在走廊里看见了她。她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不是那种“累坏了“的疲惫,而是“终于到家了“的松弛。就像一台机器跑了很久,终于插上了电源,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我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走过来。她看见我了,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但没灭。
  
  我怕她再忙着写回信,也就没敢写信给她。
  
  这是我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以前每次她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写信。但今天不一样——她看上去累,而且她刚从家里回来,可能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面对面又说不出来,她可能会选择写信。如果我也写信,那我们就变成了“你写一封我写一封“的循环,她会更累。
  
  有时候,不写信,本身就是一种体贴。
  
  不过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这次家回得很成功,因为她的心情不错。
  
  那个“不错“不是写在脸上的笑,是藏在眼神里的松。之前她每次头疼或者焦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层雾——不是眼泪,是一种浑浊的、被什么压着的东西。今天那层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像雨后的天空。
  
  我知道,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温暖——她的家可能并不完美,从她妈那封信里能看出来,父母之间的沟通也有问题。但家意味着“被接纳“。不管你在外面考了多少分、排了多少名、头疼得多厉害,回到家,你就是那个长不大的女儿。没有人会问你“这次月考怎么样“,没有人会递给你一张倒计时牌。这种“不被评判“的感觉,是她在学校里永远得不到的。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周一早上,班主任老刘站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先扫视一圈,然后说:“说几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期末考试时间安排的——比预想的早了三天。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啊“。第二件是关于高三分班政策的——按期末成绩占60%、平时成绩占40%综合排名。第三件,是象棋大赛。
  
  “学校要在下周举行象棋大赛。每个班一个名额。班级内部先选拔,这周五之前把人选报上来。“
  
  象棋。我其实下得还行。不是那种天赋型的,就是平时在宿舍里没事跟室友杀几盘,慢慢磨出来的。在住宿生这个小圈子里,我罕逢敌手——老李下不过我,隔壁床的张伟也下不过我,唯一能跟我缠一下的就是上铺的王胖子,但他太贪,中盘总是冒进。
  
  他们推选我参赛。
  
  但街里的同学毕竟不服气。他们平时回家,没在宿舍下过棋,觉得自己被忽略了。于是有人跳出来挑战:“凭什么住宿生说了算?我们也想比。“
  
  结果这周的课余时间,全部变成了象棋赛场。
  
  会议室的一角被腾出来摆了两张桌子拼成的“擂台“。每天午休和晚自习前,那里都围满了人。我成了“擂主“,谁想参赛先跟我下。第一天来了三个挑战者,全输了。第二天来了五个,也全输了。第三天,连隔壁班的两个“棋王“都闻风而来,结果一个被我二十分钟将死,另一个在中盘认输。
  
  事实证明,在我们班级我也真是没有对手。
  
  但问题是——我真的不想参加。
  
  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太耽误时间了。每一盘棋少说二十分钟,多则四五十分钟。一周下来,课余时间全泡在棋盘上了。而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这周几乎没怎么正经学习。物理还有两章没复习,英语单词表才背到一半,数学压轴题的解法还没吃透。每一天的“没学“,都在倒计时牌上又划掉一格。
  
  可我没法退出。一旦退了,那些不服气的同学会说“你看,住宿生就是怕了“。我倒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什么“班级内部矛盾“的闲话。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无奈的一种处境:你被推到了一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想要,而是因为你“能“。而“能“本身,就成了一种绑架。
  
  终于又到周六了。
  
  憋了一周的我终于可以给我亲爱的雪儿写信了。
  
  这一周里,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她在会议室的时候我不在(我在下棋),我在的时候她可能在做自己的事。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点点头。那种“并肩而坐“的默契被象棋打断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趴在床上,信纸铺开——
  
  小雪:
  
  在家过的还不错吧,看你心情好起来我真的很高兴,这周你是不是又去自习了,不好意思,我有很多事脱不开身,下周不就举行什么象棋比赛了吗?结果这周的课余时间全部利用到那里去了,说实在话,我真不想去参赛,多耽误时间啊,这周中午就不好好休息,结果上课就很困,实在受不了就睡了一节课,可一想起你就只好硬撑着听课了,可效果也不是很好。
  
  这周怎么样啊?是否认真的学习了,加油啊,快期末了,咱们还得比一比呢。
  
  超
  
  写“一想起你就只好硬撑着听课“的时候,我没有夸张。这周有两次,下午第一节课——那是一天中最困的时候,我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撞到桌面上。同桌老李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我猛地惊醒,然后脑子里闪过她的笑脸——就像有人在悬崖边拉了我一把。那种“被拉回来“的感觉让我又撑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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