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风雨兼程
19、风雨兼程 (第2/2页)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学习方法。网上随便一搜能搜出一百条比这更“高效“的。但这是她自己试出来的、对她有用的东西。她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而且她写的时候还特意说“我就这点'经验'了,别太愁了“——她自己头疼得要命,还在教我怎么放松。
最让我鼻酸的是这一段:
别太愁了,活得潇洒点,潇洒不是不负责任,也不是玩世不恭,而是经久阅历后的一种游刃有余。
“经久阅历后的一种游刃有余“——这句话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女孩说出来的。它太老成了,老成得让人心里发凉。她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是看书看到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管来源是什么,她能写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在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方式在消化自己的压力了。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给自己建造一套“生存哲学“。
然后——
刚才他们说什么晚上睡觉把被子踢掉了,你可千万别不盖被子啊,要是真冻感冒了,我多担心啊,如果那样的话也会影响学习的。
这个转折太突然了。前面还在谈人生哲学、学习方法,突然跳到“别踢被子“。我想象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可能是室友在旁边聊天提到了“谁谁谁昨晚踢被子了“,她听到了,记在了心里,然后专门写进信里。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自己躺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或者正准备去医院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是“他晚上会不会踢被子“。
这种爱的方式,笨拙、细碎、没有一句“我想你“,但每一句都是“我想你“。
最后——
今晚看不见你,我心情肯定会不好的,我相信你也如此,祝你周末愉快,我先走了。
“今晚看不见你“——这意味着她之前每个周六晚上是能看见我的。可能是晚自习后在走廊里碰一面,可能是在教室门口远远地看一眼。这种“看见“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仪式——一周里最重要的一刻。而现在她要去医院了,这个仪式被打断了。她说“心情肯定会不好的“,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背后有多失落。
看完信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我们这些高中生,我们的世界小到只有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小到一次月考排名就能决定你一周的心情。成年人的压力是分散的——工作、家庭、社交、经济,各有各的出口。而我们的压力是集中的、唯一的、无处可逃的——就是分数。
但即便如此,仅仅是学习上的压力,就压得我们有些喘不上来气。要不,连她那么聪明,怎么也会得脑神经痛?
“聪明“这个词,放在雪儿身上是准确的。她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她感性、敏锐、有悟性,能从一首歌里听出长城,能从一列火车里看出人生。但恰恰是这种聪明,让她比别人更能感知到压力的重量。钝的人可以麻木地往前走,敏感的人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的碎石和荆棘。她的脑神经痛,不是身体出了器质性问题,是压力没有出口。她的进取心太强,她的自我要求太高,她的“不能落后“的焦虑像一根弦,绷得太紧,最后从脑子里炸开了。
但愿这次去医院能见点效。其实我感觉那种病也真不算什么——不是轻视,是安慰自己:只要休息好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我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在一个每天倒计时、每周有排名、每月有考试的环境里,“休息好“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看来我对她的关心还不够。不是不够多,是不够对。她需要的不是一句“注意休息“,而是一个能让她放松下来的空间。有的时候真的应该找她好好谈谈——不是写信,是面对面地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而不是我在纸上写。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因为我也累。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倒计时要赶。因为我连自己的注意力都管不好,哪有能力去管她的?
和每个周六晚上一样,我又失眠了。
但这次我想的更多了。
不是翻来覆去想一道数学题,也不是纠结明天穿什么衣服。这次想的东西更“大“——大到我自己的脑袋都装不下。
我想着怎么提高成绩。那些落下的“账“还在那里,像一座山,我每天搬几块石头下来,但山顶还是那么远。我想着怎么样能更好地照顾她。我想着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挂号、排队、等结果,会不会害怕?我想着她妈妈在旁边会不会心疼得掉眼泪?我想着她拿到检查结果之后,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告诉我,但又因为怕影响我学习而忍住不说?
然后——我甚至想到了我们的未来。
这个“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我没有具体的画面。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想和她在一起。不是“高中在一起“,是更远的那种“在一起“。我想和她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经历那些我还没经历过的事情。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十七岁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么远?但那个夜晚,在那个闷热的宿舍里,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确实想到了。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停歇。我数羊——没用。我深呼吸——没用。我试着想一些无聊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结果越想越清醒。
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只记得最后脑子里转的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约了他们去踏青。得早起。
结果——根本没起来。
周日早上。室友们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门。有人拍了拍我的床沿:“走了啊,你自己睡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到了床沿上。我摸过手表一看——十点多了。他们早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懊恼,没有自责,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又失约了。这已经是这个春天里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周日没去教室见她,第二次是今天的踏青。每一次“没做到“背后,都是身体在替我说话:你撑不住了。
中午他们回来了。几个人拎着一袋樱桃和几瓶汽水,脸上晒得通红,笑得很大声。我勉强笑了笑,问他们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老李说,“山上的槐花开得正旺,满山都是香的。下次你一定得去。“
槐花。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雪儿要是去了,一定会站在槐花树下,仰着头,让花瓣落在头发上。然后她会写信告诉我:“今天我去踏青了,山上全是槐花,香得不行,要是你在就好了。“
但他们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个提议:“走,打球去。“
我本来不想去。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想她,想她就会更焦虑,焦虑就会更睡不着。所以我说:“走吧。“
篮球场在操场的最东边,水泥地面,篮筐歪了一个。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五个人打半场,轮流上。
平时我打得还行——不是技术好,是拼。我跑动积极,防守凶,虽然投篮不准,但至少不拖后腿。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完全心不在焉。
球传到我手里,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要运球。对方的人已经扑过来了,我匆忙出手,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得老高。老李抢下篮板,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魂儿丢了吧?“
我没说话。
下一次防守,对方一个变向过掉了我。我追了两步,停了下来。不是不想追,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她的笑脸——那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在球场上。
“超!回防!“有人喊。
我回过神来,往回跑。但脚步是飘的。
整个下午,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身体在球场上跑,魂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每一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的信里那句话:“今晚看不见你,我心情肯定会不好的。“
我相信你也如此。
是的。我也如此。
我满脑子都是她。那可爱的笑脸。真的是好喜欢。好喜欢到——如果此刻她出现在球场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我一眼,我都会扔下球跑过去,什么都不管了。
但球场边没有她。只有几个路过的高一学生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我站在三分线外,手里转着球,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没见到她那么开心地笑了。但愿她能早日康复。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遍,像一句咒语。不是祈祷,不是希望——是一种执念。我一定要见到她。不是写信,不是通过王辉传话,是面对面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真的还好。
但这个愿望,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端午节。三天后。也许那时候她从医院回来了,也许那时候她的头不疼了,也许那时候我能当面跟她说一句——
“笨猪,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