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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没说出口的话

18、没说出口的话 (第2/2页)

在这封信的刺激下,我做了一个决定:继续学。不是一天,不是一周,而是拼了命地学。
  
  接下来的两周,是我高中三年里最刻苦的一段日子。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比学校规定的早自习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宿舍楼还没开门,我就着走廊尽头的路灯看书。冬天的早晨天亮得很晚,六点半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色光晕,我裹着棉衣缩在灯下,哈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
  
  上午的课我不再走神了。哪怕听不太懂,我也强迫自己盯着老师的嘴,跟着思路走。笔记记得比以前更细,连老师随口说的一句“这个知识点高考不常考但竞赛可能会用到“,我也记下来。
  
  午休时间,我不再去食堂排队等饭了,而是让室友帮我带两个包子回来,一边吃一边做题。
  
  晚自习后回宿舍,室友们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我把台灯调到最暗的角度(怕影响别人睡觉),趴在被窝里继续看书,一直看到眼睛酸得睁不开为止。
  
  这两周我没有去玩,更没有写过信。
  
  不是不想写。是每次拿起笔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两个声音。一个说:“给她写几句吧,她上次那封信那么伤感,她需要你的回应。“另一个说:“你连三角函数都搞不明白,你拿什么去安慰她?先把你自己弄明白再说。“
  
  第二个声音赢了。
  
  我告诉自己:等我把这套卷子做完,等我把这本书看完,等我把欠的“账“补回来一点——到时候我就有底气给她写一封像样的回信了。
  
  可“等“这个字,在青春里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你以为你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其实你只是在拖延。而拖延的代价,是让另一个人等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
  
  两周后的周六,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学完了什么(永远学不完),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整整两周没有给雪儿写过任何东西了。
  
  我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给我写信。这两周我几乎没去过她们班门口,也没去教室自习过(我都在宿舍学)。也许她写了信放在我桌上,被我忽略了?也许她也在等我的消息?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主动去找她的时候,信先到了。
  
  是课间操的时候,她让她们班一个女生转交给我的。信封被揉得有点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走了很远的路。
  
  拆开——
  
  白痴:
  
  你这几天耳朵烧不烧啊,我的是骂了你一周了,干什么不给我写信呀?你明明告诉过我周六等你千万别走,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这次可真的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了,这几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反正是很忙,我感觉前两个月欠了太多的“帐“,翻开书对什么都很陌生,上个月好像看了两本小说,几本杂志,这个月几乎什么都没动过,这样就很努力了,你也是,多玩点,要不然就超过我了,那样多没面子啊!
  
  黄家驹的歌真的是很好听呀,我前几天借了一本磁带,听的我那个晚上都没睡着觉,特别是《长城》那前头的曲子,我们是闭了灯,那声音好像特别深远,豪放,悠长,我感觉自己都站在了长城上,我说我要到窗台上坐着听,她们说太黑了,怕我怕下去。
  
  这几天你都干什么了,是不是一直在学习啊,真的忍心连我都不管了吗?
  
  雪
  
  我读完这封信,先是笑了,然后鼻子一酸。
  
  “白痴“——她又开始骂我了。但这次的“骂“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损,这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委屈。她“骂了一周了“——也就是说,从她周六没等到我那天开始,她就在心里骂我。一周。七天。每一天都在等一封信,每一天都没等到,每一天都在骂我。
  
  我想象她坐在教室里,翻开书,“对什么都很陌生“,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她停下来,想给我写信,又觉得“没太多的话要说“——因为她在忙着补“账“,因为她在焦虑,因为她在用忙碌来对抗那种“翻开书什么都不认识“的恐慌。
  
  然后她写了黄家驹。
  
  这一段是整封信里最亮的地方。熄了灯,宿舍里黑漆漆的,磁带机里放出《长城》的前奏——那段吉他solo一起,整个空气都变了。她说“那声音好像特别深远,豪放,悠长,我感觉自己都站在了长城上“。这不是夸张,这是她真的在那个声音里找到了一个出口。Beyond的歌对那个年代的我们来说,不只是音乐,是一种精神——关于理想、关于坚持、关于“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她说“我要到窗台上坐着听,她们说太黑了,怕我怕下去“——这个画面让我笑出了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前一秒还在为学习愁得要命,后一秒就能因为一首歌生出“站在长城上“的豪情,然后还要爬窗台。她的情绪像过山车,忽高忽低,但每一次冲上顶端的时候,都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那句“真的忍心连我都不管了吗“——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怎么能不管她呢。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管。
  
  既然如此,我只有写回信的份了。
  
  我趴在宿舍的床上,把信纸铺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秒才落下。
  
  小雪:
  
  真不好意思,这几天我实在是太忙了,上个月落下的真是太多了,忙得我不可开交,实在学不进去了,我就看你那本《平凡世界》,我简直都被那感人的情节吸引道里去了,而那些看似简单的文字却饱含真情实感,人生真的是有太多的心酸,而一段真挚的爱情也只有让伊人的离去才会让人感动,但不管怎样,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还得继续,真正的强者是不会向生活屈服的。
  
  不知为什么,最近上课总是出现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因为总是看书好几遍也看不懂,我真的有点怀疑自己的脑袋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出现了什么问题,你的脑神经痛现在是不是好多了,记住,一定要注意休息,别让自己太累了。
  
  我这有一本黄家驹的磁带先送给你,那里面的歌都非常不错,有你最喜欢的《长城》还有我经常听的《海阔天空》和《不再犹豫》。
  
  以后你不会因为我不写信而生气或者心神不宁了,我答应你永远都会给你写信的。
  
  超
  
  写完之后,我反复读了几遍。有些地方我觉得写得不够好——比如关于《平凡的世界》那一段,我想表达的是“我懂你信里那种伤感,但路遥告诉我不能认输“,但写出来有点生硬。又比如“你的脑袋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出现了什么问题“——这话本来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但写出来之后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嘲讽她笨似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改。因为我知道她能读懂我的本意——不是嘲讽,是“我们都在经历同样的困境“的共情。
  
  我特意翻出那盘黄家驹的磁带。这是我上学期用省下来的饭钱买的,正版,封面上有Beyond四个人的合影,黄家驹站在中间,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温柔。我把磁带放进信封里,连同信一起折好。
  
  第二天早自习前,我站在她们教室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我把信和磁带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一句:“白痴。“
  
  这一次,我听出来的是——“我原谅你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春天。
  
  不是因为那两周我有多刻苦,不是因为月考成绩后来有没有提高,甚至不是因为那几封信里写了什么漂亮话。我记得的是一种感觉——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各自背着沉重的书包,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往前走。他们偶尔停下来,给彼此写一封信,信里说的不外乎是“我在努力““我也很累““我听了一首好歌““我读了本好书“。
  
  这些话在别人眼里可能微不足道。但在那个隧道里,在那种黑暗和压抑中,这些话就是光。
  
  雪儿在火车日记里说:“人生有许多隧道要我们独自穿行,即使是最亲的人也无法伴随。“她说得对。但我想补充一句——虽然无法伴随,但你可以站在隧道口,等那个人出来的时候,递给他一杯热水。
  
  那几封信,就是我们的热水。
  
  而那盘黄家驹的磁带,后来她听了无数遍。有一次她跟我说,她终于把《海阔天空》的歌词全背下来了,背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那一句的时候,她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句话说到了心里。“
  
  我点点头。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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