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十七号夜线
第十一章 四十七号夜线 (第1/2页)凌晨三点,广安同城后院只剩一盏感应灯。
R47周转箱放在电动面包车最后一排,外观和其他医药箱没什么区别。灰白色塑料壳,四角磕得发黑,侧面有两个已经刮花的温控接口。唯一不正常的是没有面单,也没有电子封签。陈警官没有让人当场打开。
陆衡说过,原始层会通过夜间线路回收行为数据。R47如果也是线路的一部分,提前截断可能只得到一只空箱。警方先对箱体做了外部检测,没有爆炸物,也没有明显生物危险。技术人员在底部找到一枚独立电源的定位器,信号每十五分钟发一次。周序蹲在车门外看了一会儿。
“不能让它一直停这儿。”周序说。
陈警官看他。
“你想继续送?”陈警官问。
“它本来就要走。”周序说。
广安同城夜班司机被单独问过。司机只知道每周二、四、六凌晨会多一个无单箱,放在后排,不扫码。路线固定,先到城南康复医院后门,再去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最后停在老铁路仓库外的共享卸货区。每到一站都会有人换车或换箱,司机从不问。报酬单独结,一趟三百。
“谁结钱?”陈警官问。
“老板微信转。”司机说。
老板的资金来源再往上查,已经经过四层个人账户。短时间看不出头。陈警官最后决定让车照常出发。
司机不能再用原来的人。警方安排一名熟悉路线的便衣开车,原司机坐副驾。R47箱底加了新的无源标记,后车保持距离。周序原本被要求回去,最后还是上了另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不是因为他必须在场。是第一站康复医院后门他熟。
三年前周既明的手册里写过那里:“冷链从洗衣房口进,夜里门卫睡得早。”现在医院翻新过,正门换了自动门,后面老洗衣房还在。
三点二十七,面包车驶进医院后巷。夜班保安没有出来。一个穿浅蓝工作服的男人从洗衣房侧门推来一辆不锈钢小车。他没看司机,直接把R47搬下来,又从小车底层换上一只一模一样的箱子。整个过程一分钟不到。便衣没有动。第一只箱子被推进医院。第二只箱子继续上车。
周序在后车里看见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刚做快递时最烦医院件。楼多,科室多,同一个院区能有五六个收货口。真正长期跑的人才知道哪些箱子不进门诊,哪些一定走污物通道。原始层不是在使用一条秘密通道。它借的是所有人都懒得多看的正常通道。
警方分成两组。一组跟进医院,另一组继续跟车。
周序没有要求下车。他看着新换上来的箱子,问陈警官里面会是什么。
“先别猜。”陈警官说。
“我没猜。”周序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可能从来没让同一只箱子走完全程。”
陈警官转过来看他。这意味着R47不是某一件货的编号,而是整条接力路线。箱子每到一站就换,真正传递的是底部模块、标签、数据或某个小到能藏进夹层的东西。追一个箱子没有用,得看每次谁接触。
三点四十五,第一组从医院传回消息。洗衣房男人是外包保洁领班,五十九岁,在医院干了八年。他承认每次有人给一千元,让他把无单箱推到地下旧设备间,十五分钟后再推出来。今晚警方进去时,设备间已经没人,只有一台巴掌大的读写器连着医院废弃网口。
读写器正在把R47底部定位器之外的一块存储芯片同步到外网。同步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六。技术员强制断网。下一秒,继续行驶的第二只R47箱发出提示音。箱体侧面原本熄灭的红灯亮了。周序马上看时间。三点四十七。
“它知道上一站断了。”周序说。
陈警官让前车不要停。第二站二十四小时药房在四公里外。原计划可能已经变了。果然,面包车还没到药房,司机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要求改送城南高架桥下的废旧市场。原司机脸色发白。过去半年从没改过线。
“回什么?”便衣问。
“平时我就回收到。”司机说。
便衣让他照旧。司机还是像平常一样回了“收到”。
周序盯着地图。废旧市场白天卖二手家具和电器,凌晨基本没人。东边靠河,西边是拆迁区,车进去容易,人出去更容易。对方发现第一站异常,准备直接收掉线路。陈警官开始调附近支援。周序却看见导航上的另一条小路。
“别从南口追。”周序说。
“为什么?”陈警官问。
“南口限高杆坏了半年,外地车不知道,本地跑货的都从北边进。”周序说。
陈警官把话转给前组。三点五十八,面包车到废旧市场北门。里面没有灯。
司机按照短信要求把R47放到三号棚下,车继续往前开。警方没有立即围上去。箱子单独放了两分钟。四点零一,一个骑旧电动三轮的人出现。
人戴口罩和棉帽,车后装着废纸壳。经过三号棚时没停车,只伸手把R47拖进废纸壳下面。动作熟得像每天收垃圾。三轮从北门出去。警方两辆车一前一后跟。周序看了几十秒,忽然说不对。
“怎么?”陈警官问。
“太慢。”周序说。
三轮时速不到二十五。如果对方已经知道线路暴露,不会用这么慢的方式带走最重要的东西。除非真正要走的不是箱子。他拿起警方发来的第一站照片重新看。
医院外包领班把第一只箱推进设备间时,底部有一个白色贴片。出来后的箱子底部贴片已经没有了。
第二只箱被换上车以后,侧面红灯会根据第一站网络状态变化。
“他们传的是状态。”周序说。
“什么状态?”陈警官问。
“谁拿箱,谁进哪一站,线路有没有断。”周序说。
R47像一根移动的验证链。每个接点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固定时间、固定路线完成接触,就能证明一个行为流程仍在运转。这与回声项目对身份的理解几乎一样。不是一张身份证证明一个人。是一串连续动作。
陈警官听明白后没有夸他,直接让技术员查三轮驾驶人过去是否长期跑这条线。
结果很快出来。男人叫黄良,废品回收个体户,三年来每周固定三次从医院和药房附近收纸壳。没有犯罪记录。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R47的一环。警方在下一路口把人拦下。
黄良吓得差点从三轮上摔下来。他确实收过钱,每次只要按短信去指定位置带一个箱子,走两公里,再放到河边公共厕所后面的保洁间。钱一月一结,转账备注“废弃医疗箱回收”。
他从没打开过。
“谁联系您?”陈警官问。
“每次号码都不一样。”黄良说。
R47继续往下。河边保洁间的钥匙挂在环卫班长办公室。箱子放进去以后,下一个人不是来取箱,而是更换底部的一块小模块。来的人穿城市照明维护服,开着有合法牌照的工程车。警方没有继续等。四点四十七,维护员被控制。
男人三十岁出头,自称只收了外快,任务是把旧模块拿走,换上新模块。旧模块装进工具箱后,会有人第二天去他的单位取。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技术人员现场拆开模块。没有存储卡。只有一组一次性密钥和一枚时间芯片。
密钥编号:R47-2189。
陈警官把照片发回去。陆衡在讯问室看到编号后,第一次主动要求再见周序。上午六点二十,他们重新回到派出所。
陆衡一夜没睡,脸色很差。那张和周序相似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假,眼下手术痕迹也更明显。
“2189不是路线密钥。”陆衡说。
“是什么?”周序问。
“原始行为库的时间锁。”陆衡说。
回声项目为了防止某一份数据被事后修改,会把原始行为样本分成多个时间片,每一个时间片由线下路线不断刷新。只要R47连续运行,原始库就会认为外部验证环境正常。
如果路线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原始库会自动进入保护模式。身份恢复流程暂停。周序听完看向陈警官。这比找撤销密钥直接。
“那让它断。”周序说。
陆衡摇头。
“不能直接断。”陆衡说。
“为什么?”周序问。
“保护模式也会把外部副本全部清除。”陆衡说,“姜岑留下的记录也在副本里。”
房间里静了一下。周序没有立刻说保数据。陈警官先问。
“案件证据会丢多少?”陈警官问。
“我不知道。”陆衡说。
“原始层里有没有姜岑死亡当晚的数据?”陈警官问。
“可能有。”陆衡说。
R47继续跑,身份恢复流程就还活着。R47强行停,剩余证据可能跟着被清理。
周序靠在椅背上。过去几天总有人把选择摆在他面前,签周序还是签周既明,恢复还是不恢复,保身份还是查姜岑。看起来每一次都能选,真正麻烦的是两边都有人提前放好代价。
“有没有第三种?”周序问。
陆衡看着他。
“把时间锁换掉。”陆衡说。
“怎么换?”周序问。
“让R47继续跑,但下一次上传的不是原来的时间片。”陆衡说。
技术上需要拿到原始行为库能够接受的一组合法签名。陆衡手里没有,警方也没有。周既明的主密钥或姜岑的撤销密钥都可以。周序想到硬盘目录里的ZJM_MASTER.key。仍然回到那把不知道在哪的密钥。
技术员把新拿到的R47模块接进隔离设备。一次性密钥已经用过,却留下最后一次同步目标的网络指纹。地址不在城南数据机房。在一个更普通的地方。周序所在快递平台的城市数据中继节点。陈警官骂了一句。
R47这些年根本没有独立网络。它一直借用城市配送平台的企业接口同步。也就是说,周序每天使用的派件系统不仅采集他的行为,还是原始层维持时间锁的一部分。
这解释了为什么第二次身份核验可以从他自己的终端直接触发。陈警官让平台立刻派安全负责人过来。
上午九点,平台城市技术负责人到派出所。男人四十来岁,进门时额头都是汗。他一开始坚持企业接口属于历史兼容服务,不知道具体用途。技术员把R47网络指纹放出来以后,他才承认三年前新恒生物确实购买过一组“高合规医药配送接口”,后来合同到期,接口因为涉及历史数据迁移一直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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