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替他选过路
第十章 她替他选过路 (第1/2页)第二天周序醒得很早。旅馆窗帘没拉严,一条灰白的光正好落在床尾。手机里有七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老曹,两条来自顾律师,一条是平台人工客服,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陌生号码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姜岑家餐桌。桌上摆着两碗面,一件旧工作服搭在椅背上。这个场景周序在她死亡当晚见过。区别是照片里姜岑也在。她坐在对面,没看镜头,正低头挑碗里的葱。照片角度很低,应该是手机靠在调料盒边缘随手拍的。没有文字。
周序没有回复。他把照片转给陈警官,随后起床洗脸。
平台客服的消息更现实。实名冲突没有解决以前,公司无法恢复他的派件权限。顾律师上午会向法院申请临时身份保护,要求所有公共和商业系统在争议期间不得注销“周序”现有实名记录。手续最快也要一天。
老曹发的三条分别是:今天别来,来了也扫不了件;昨天那瓶水小孟说不是给你的;第三条隔了半小时,只有一句“真没钱吃饭来站里”。
周序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身上确实没多少现金。
被冻结的不是钱本身,更多是他使用这些钱的资格。顾律师昨晚给他留了两千现金,他只拿了五百。以前送一天快递,吃饭、换电、买水都扫码,钱包长期空着。现在突然退回只能用纸币的日子,他反而不习惯。上午九点,他还是去了站点。
老曹看见他还是来了,先皱眉提醒今天没有派件权限。周序没解释太多,把外套一脱就去帮忙卸车。老曹把扫码枪往桌上一扔,嘴里骂他闲不住,却没真赶人。
周序没接话,过去帮司机拉笼车。晚一班干线车刚到,四百多票件堆在院里。不能扫码以后,他反而只剩最笨的活,搬、拆、按片区推筐。以前这些事做得烦,现在手碰到纸箱和胶带,脑子安静一点。
十点多,一个以前经常收件的客户来站点寄电脑。男人认出周序,犹豫半天,还是问网上那个人是不是他。老曹在旁边咳了一声,周序自己先回答。
“我现在也不知道。”周序说。
客户愣住,最后没继续问。
这句话比“是”或“不是”都难解释。
十一点,陈警官来站里接他。城东数据仓里的旧硬盘已经恢复出一部分。最完整的是三年前的线路干预日志,还有最近四十三天新写入的一小段记录。记录不是实验数据,更像一个人每天做完工作后留下的备忘。
作者账号:JCEN。
姜岑。周序坐上警车以后才打开打印件。
前三页是三年前。周既明接受第二次清除后,姜岑记录他对不同地点的反应。九号仓会出现头痛,跨江桥会恶心,安序诊所旧址会明显焦虑。她因此修改过林曼给出的三条工作路线,刻意让周序远离这些地方。第四页开始,时间跳到四十三天前。第一条只有一句。
“今天在七栋门口碰见他。他没认出我。”
第二天。
“又送了一件。还是没认出。”
第三天没有记录。
第四天写:“下雨。他右耳后的疤比以前明显。”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少。没有每天观察,也没有项目术语。姜岑偶尔记周序送件时间,偶尔写他又把车停错位置,某天只写一句“他还是不吃香菜”。
周序翻到第十三页时停下来。那天是他们真正开始熟起来的晚上。
姜岑在记录里写:“我下单了一箱根本不需要的矿泉水。他送上来以后说以后这种东西放柜子就行,十二瓶水不值得爬十二楼。我说想让他上来。他没听懂。”
周序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几秒。陈警官坐在前排,没有回头。下一条隔了三天。
“他今天听懂了。”
没有解释听懂什么。后面两页开始出现明显删改。很多句子被姜岑自己划掉,只剩能辨认的几个词。吃饭、电影、钥匙、别留下、周序。某一页底部写过一整段,后来用黑笔涂掉。技术人员做图像增强后勉强恢复出一句。
“我已经分不清这次靠近他,是为了观察恢复程度,还是因为我想见他。”
周序把纸翻过去。他没有停在那里反复看。真正让他皱眉的是再后面一页。记录时间十一月十二日,姜岑死亡前五天。
“有人申请重启原始身份。第二层权限已动。不要让周序去银行,不要让他接触周氏旧宅,不要让他见程启明。”
十一月十三日。
“修改他周五线路,避开城商行老城支行。”
十一月十四日。
“平台排班又被改回去。对方有配送后台权限。”
十一月十五日。
“韩牧按旧方案进场。我同意。错误。”
最后两个字没有被涂掉。
错误。
十一月十六日没有记录。十一月十七日只有半句。
“如果他今晚来得及把药送到”
后面空白。那只十二万六千元的冷链箱就在那晚被周序送到她家。
周序最在意的是这些记录什么时候进入硬盘。陈警官告诉他,技术人员已经核过,最近四十三天的部分是远程同步写入,源设备大概率就是姜岑那台旧终端。她拥有写入权限,却读不回已经存进去的内容,更像把每天的东西单向备份到这里。
姜岑把自己最近四十三天做的事一条条扔回三年前的数据仓。她不知道最后谁会看到,也可能根本不确定能不能被找出来。
下午一点,法院受理顾律师的临时身份保护申请。听证不公开,周序必须到场。因为问题很怪,法官没有要求他证明自己“绝对不是周既明”,只问一件事:如果现有周序实名记录被注销,会造成什么现实影响。
顾律师准备了一摞材料。周序自己只说了三件。
银行卡不能用,快递账号被停,旅馆续住可能过不了实名。
法官问周序是否愿意暂时以周既明身份使用相关权益。周序明确拒绝。他没有否认DNA和历史材料的高度关联,只坚持一件事:证据支持是一回事,由他自己签字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人再追问。
下午三点半,法院下了临时保全。身份争议解决前,公安、银行、电信和主要商业实名系统不得因周既明恢复申请注销周序现有记录。周既明相关资产仍冻结,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取得控制权。这不是恢复周序的工作。但至少先把他的名字按住了。
平台人工审核很快收到裁定。晚上六点,派件账号恢复普通权限和实名寄递权限,高价值件仍需二次复核。老曹把终端从柜子里拿出来时,没有搞什么欢迎仪式,只把一筐十二票晚件推给他,难得允许他跑不完就留到明天。周序看了老曹一眼,没再拿“日清”那套规矩顶嘴,接过终端开机。自己的名字还在右上角:周序。他盯了一秒,扫码出站。
第一票是一箱猫砂。第二票是小孩练习册。第三票送到一个饭店后厨,老板正在杀鱼,手上全是水,让他自己把签收码输进去。没有谁知道这个名字刚刚差点从数据库里消失。周序跑到第八票时天已经黑了。地址是城北新港苑。
他以前没负责过这个小区,但系统临时调件给他。收件人叫孟妍,备注“放门口,不电话”。周序骑到十二栋,把箱子放在门边准备拍照,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湿着,身上披一件家居外套。那一瞬间周序停了半步。不是因为她像姜岑。一点也不像。
只是开门的姿势、刚洗完头的水汽和楼道里那股洗发水味太接近死亡当晚。女人看他站着没动,有点疑惑。
孟妍看见门口的箱子,确认是自己的件。周序把箱子往前推了一点,等她签完码,没有多说。孟妍看了一眼他的工牌,签完码就关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很普通。
周序站在楼道里,没有想起任何新的记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下楼。
这比突然闪回姜岑的脸更像生活。很多时候一个人死以后,真正难避开的不是遗物,是别人一个完全无关的动作。
最后一票送完已经八点五十。周序骑车回站,陈警官在门口等他。警车没开灯。
陈警官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城区地图摊在车前盖上。银行无疤男人昨天出现的路线、白车丢弃点、洗车店、旧集散点和城东数据仓全部标了出来。警方从时间上排过,发现这些地点之间的移动方式很奇怪。如果开车,路线绕得太多;如果坐地铁,又有两处根本不通。周序看了一会儿,判断那个人走的不是普通驾车路线,而是配送线。老城支行后门出来,穿商场地库能到城南骑手换电点,再往东还有一条外卖和同城急送常走的小路。旧集散点到数据仓也是一样,中间几段主路反而没必要走。这样的路线不是导航推荐出来的,是常年跑出来的。有人教过那个人,甚至可能就是过去的周既明。
周序又看了一遍,发现地图上五个点恰好都能落进三年前那本物流试点手册记录过的线路里。最北边还有一个没有被警方标记的旧中转点。广安同城。
这是个很小的承包点,三年前接过新恒生物的夜间急送,后来转做商超配送。现在还在运营。
周序以前没有在这里工作过,却知道它的老板姓丁。不是记忆恢复,是物流圈子就这么大。老曹有一次喝酒骂同行欠钱,提过这个名字。陈警官当场查工商和平台数据。广安同城没有直接异常。
但过去一个月,它有一辆临时注册的电动面包车频繁进入城东数据仓、老城支行和周序所在片区。车辆登记在一家刚成立半年的个体配送服务部名下。负责人身份证是真的。人却在外省服刑。
晚上十点半,警方没有立刻冲广安同城。陈警官安排人先盯。周序回旅馆前去了一趟便利店,用恢复的支付功能买牙膏和一盒泡面。付款成功时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把你的路线改了三年,你还觉得那是保护吗?”
周序站在货架旁。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明晚九点,广安同城。你一个人来,我告诉你姜岑为什么选快递。”
周序把两条消息转给陈警官。这一次他没有问能不能去。他知道陈警官不会让他一个人。真正让周序在意的是最后那几个字。姜岑为什么选快递。
林曼明明已经说过,是周序自己从三个工作里选的。
如果无疤男人说的是真话,那三年前那三个所谓选择,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答案。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广安同城还亮着灯。
这个承包点开在一排汽修铺中间,门头很小,里面却比周序所在的站点深。前半间堆商超件,后面隔了两道卷帘门,用来停电动面包车。墙上贴着各平台的旧价目表,最上面那张已经发黄,写着“夜间医药急送,三小时达”。
周序下午来附近送过一次件,没进去。他绕了两圈,把周边出口重新记了一遍。正门朝南,西边隔一间修车铺有条窄巷,后院翻过去是废弃洗车场。真正适合跑的是北侧卷帘门,出去就是支路,电动车两分钟能钻进老城区。陈警官没让他单独赴约。
警方的人从七点开始分散进附近店面。修车铺里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其实是便衣,路口停着一辆没开警灯的车。周序身上只带普通手机,录音设备藏在工作服内袋。他没有穿防刺背心。陈警官原本坚持让他套一件,周序试了以后发现胳膊抬不起来,最后换成薄的软质背心,外面照样穿自己的快递服。
老曹不知道具体安排,只知道周序晚上有事。他把一只已经磨白边的旧头盔递给他。
“你那只昨天不是摔裂了?”老曹问。
“还能戴。”周序说。
“脑袋还能换?”老曹问。
周序接过旧头盔。
“暂时不能。”周序说。
老曹骂了一句,把头盔带子重新调好。九点整,广安同城正门没有人出来。
九点零四,一辆商超配送车回站。司机下车以后抱怨城北堵了四十分钟,里面的两个分拣员照常卸货。九点十二,卷帘门落下一半,像准备打烊。周序手机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句:从西边修车铺进。
周序把屏幕给远处车里的陈警官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动。他先走进修车铺。老板真的在修一辆旧面包车,抬头看见他,朝最里面努了下嘴。后墙有一扇平时堆轮胎挡住的小门,已经打开。门后是广安同城的侧仓。
里面没开顶灯,只亮两盏应急灯。纸箱堆得很高,中间留着一条只能过人的通道。周序进去以后,小门在身后没有关。无疤***在最里面。他今天没戴帽子。
灯从头顶斜下来,那张脸比银行地库里更清楚。周序甚至能看见他左眼下方一条极细的手术线。男人穿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没有带包。两只手都放在外面,像有意让周序看见自己没拿东西。
男人先看见周序工作服上的反光条,也看见仓外显然多出来的人。他没有指望周序真会单独赴约,只说这一点和从前没变。周序让他报名字。男人这次没绕,告诉周序自己叫陆衡,只是这个名字如今还能不能算“真名”,连他自己也无法保证。
“你还想把这个名字拿回来?”周序问。
“想。”陆衡说。
“那为什么还替他们做我?”周序问。
陆衡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有个名字总比没有强。”陆衡说。
陆衡三十四岁。公开记录里,他五年前死于一场仓库火灾。身份证已经注销,父母也拿到过死亡赔偿。陈警官耳机里显然同步查到了这个名字,因为周序听见内袋里的接收器轻轻震了一次。陆衡没有阻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