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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人签收

第八章 本人签收 (第2/2页)

老曹说他的派件账号被平台暂停高价值件权限,原因是实名库出现重复身份校验。普通件暂时还能扫,身份证、银行卡、药品和保价件都不能派。站点系统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人工复核,否则账号会自动冻结。
  
  周序坐在旅馆门口把茶叶蛋剥完。蛋黄有点噎,他喝了半杯豆浆才咽下去。
  
  昨天别人替他递交一份周既明身份恢复申请,他只是觉得麻烦。今天早上,这份麻烦开始从纸上掉进他的生活。钱付不了,工作权限被砍,下一步可能是手机号、社保、租房登记。一个人的身份不需要谁拿枪来抢,数据库里几行字互相打架,他自己就会慢慢变成一个不能正常使用的人。八点四十,林曼按约定到了派出所。
  
  她换了一件米色外套,还是拎着昨天那个布袋,只不过里面不再是青菜,而是一只保温饭盒。她说老人上午要做透析,中午没人送饭,笔录最多做到十一点半。
  
  陈警官没有拿“死人还照顾老人”这种事讽刺她,只先核对现在使用的身份。林曼递出一张身份证。姓名赵秀兰,五十六岁,户籍在邻省一个已经撤并的小镇。真正的赵秀兰二十年前在外地病死,没有注销户口,后来身份被回声项目买了下来。
  
  姓名赵秀兰,五十六岁,户籍最早登记在邻省一座已经撤并的小镇。警方后来核查才发现,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二十年前便已经病故,只是早年的户籍资料存在缺失。多年以后,这份沉在旧档案里的身份信息被重新启用,最后落到了林曼身上。
  
  “重新启用?”陈警官问。
  
  林曼把手指搭在饭盒边沿,没有立刻回答。
  
  “回声项目里有一批这样的名字。”林曼说,“来历干净,过去又很少有人追查。项目里的人把它叫备用身份。”
  
  林曼讲话不快。她没有表现出对回声项目的恐惧,也没有急着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林曼不是七个主要对象之一。她后来卷进回声项目,最初只是因为丈夫赵士林。
  
  赵士林才是ECHO-02。
  
  赵士林原本在新恒生物负责仓储,工作内容很杂,从普通药品到一些没有完整名称的样本都经手过。那几年公司内部调整频繁,有些货入库以后很快又会被转走,单据上的去向也时常发生变化。赵士林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回声项目出现问题,他被通知暂停工作。
  
  那以后,赵士林没有再回过家。
  
  最开始,林曼以为丈夫只是临时去了别的地方。公司有人告诉她,赵士林参与的项目需要封闭一段时间,具体日期不能确定。林曼等了三个月,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空号,公司里认识赵士林的人也越来越少愿意提起他的名字。
  
  再往后,异常开始落到林曼自己身上。
  
  她去医院复查时,发现过去的部分资料无法调取;搬家办理手续,原来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记录也出现过几次对不上的情况。这些变化单独看都不算大,连在一起以后,林曼才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那段生活正在一点点失去凭据。
  
  陈警官低头翻过一页资料。
  
  “赵士林现在到底在哪里?”陈警官问。
  
  林曼把饭盒从膝盖上拿下来,轻轻放到脚边。
  
  “我不知道。”林曼说。
  
  周序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赵士林留下的东西其实不少。工资流水还在,旧工作证还在,林曼手机里甚至还存着他几年前拍坏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在仓库门口,一只眼睛闭着,大概是正好赶上快门。
  
  可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赵士林曾经生活过。
  
  没有一样能够说明他后来去了哪里。
  
  林曼寻找过一段时间。她去过赵士林工作过的仓库,也找过几个曾经和丈夫一起值夜班的人。有人说赵士林调走了,有人说他主动辞职,还有人根本不记得这个名字。
  
  几种说法没有一种能够对上。
  
  林曼后来没有再查。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开始替姜岑做线路辅助。
  
  林曼接触的不是实验参数。她负责的是一些对象离开原有生活以后,工作、住处和日常记录之间的衔接。周序是她参与时间最长的一次。
  
  三年前十一月十九日,姜岑从城东数据仓取走了一套与“周序”有关的基础资料。林曼下午把失忆后的周既明带到快递站,只告诉老曹这是远房亲戚介绍来的人,手续刚整理完,之前一直在外地打零工。
  
  周序听到这里才问。
  
  周序听到这里,才问起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进快递站。
  
  林曼看了他一眼。
  
  林曼说,这个选择是周序当时自己做的。
  
  周序有些意外。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并不只有这一条路。
  
  林曼记得很清楚,当时一共有三个去处:仓库夜班、汽配厂和快递。
  
  周序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
  
  林曼说,周既明第一次醒来以后记忆很乱,却对路线和货物特别敏感。姜岑不敢让他继续碰医药冷链,仓库又太封闭,最后把三个工作信息摆给他。周序当时看完工资、住宿和上班时间,自己选了快递。他嫌工厂管得太死,也不想上夜班。这句话听着像现在的他会做的决定。
  
  周序随后问起姜岑当时有没有在场。
  
  林曼说,姜岑没有出现。
  
  至于原因,林曼没有绕弯。姜岑担心周序再次认出她。
  
  林曼把目光移到窗外。
  
  第一次清除以后周既明仍然能认出姜岑。第二次药量加大,醒来已经说不出姜岑是谁,可医生不能确定这种遗忘能维持多久。姜岑从那以后只在远处观察。她看过周序第一天送件,也看过他第一次因为延误被站长骂。一个月后,她确认周序已经能独立生活,才停止每天跟线。
  
  四十三天前再次接近,是因为回声项目有人重启了身份恢复流程。
  
  陈警官追问过是谁重新启动了身份恢复流程。
  
  林曼说自己不知道。
  
  陈警官又问姜岑为什么会在四十三天前重新接近周序。
  
  林曼说,姜岑只是想先看看周序现在过得怎么样。
  
  陈警官看着她。
  
  “这不像工作流程。”陈警官说。
  
  林曼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左手少掉的小拇指根部有一道很旧的疤。
  
  “所以她后来才死。”林曼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十一点,林曼把城东数据仓的旧结构图画出来。那里以前不只是服务器和档案,地下还有一间身份资料库,存放回声项目使用过的原始证件样本、声纹、笔迹和行为参数。周既明的“原始身份”如果还完整,理论上应该在那里有一份离线副本。
  
  但白卡三年前最后一次由姜岑使用后,权限就废了。
  
  周序问过姜岑当时究竟从数据仓拿走了什么。
  
  林曼说自己不知道。
  
  周序随后问起另一件事:林曼为什么直到昨天才主动出现。
  
  林曼第一次沉默得久一点。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姜岑当年有过交代,只要她还活着,林曼就不要出现在周序面前。
  
  周序没有追问。姜岑已经死了,这个条件自然失效。林曼三年来一直住在这座城市,用一个死去女人的名字照顾另一个老人。她如果真想躲,昨天完全可以继续躲下去。
  
  十一点二十五,林曼收拾饭盒准备走。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周序一眼。
  
  “你现在这个工作别轻易丢。”林曼说。
  
  周序没有马上接话,只等林曼继续说。
  
  “因为当年最难做的不是给你身份证。”林曼说,“是让你自己相信周序能过日子。”
  
  林曼走后,周序坐了一会儿。手机支付还锁着。他的工作权限也只剩普通件。所谓周序能不能过日子,今天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下午一点,陈警官带队去了城东数据仓旧址。顾律师也到场。房产现在租给一家档案数字化公司,老板听见旧门禁卡和命案,脸色比周序还难看,生怕警察一封楼把手上几百万页档案全扣住。
  
  原来的地下资料库没有拆,只被当成闲置储藏间。新租户嫌改造贵,用来堆坏扫描仪和纸箱。白卡刷不开现在的电子锁,物业找到三年前保留的机械钥匙才开门。门后有一股很重的纸灰味。周序进去以后先看墙。
  
  左侧一排钢柜已经全部换锁,右边却留着六只老式档案柜。柜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不同颜色的小圆点。林曼画的图里,红点对应身份样本,蓝点对应行为数据。红点柜是空的。
  
  不是最近搬空。柜底落灰均匀,至少几年没人放东西。蓝点柜里还有旧硬盘和一批纸质记录。技术员逐件封存时,在最下面找到一本物流试点手册。
  
  手册封面写“周既明私人使用”。
  
  周序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项目说明,而是他过去自己记的配送习惯。哪个仓库雨天最容易堵,哪家医院后门可以进冷链车,跨江桥几点以后货车限行。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还画了路线。他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周既明和现在的周序第一次在某个很小的地方重合。不是脸,不是DNA,也不是股份。两个人都会在陌生路线旁边写一句“别信导航,桥下掉头快”。
  
  手册中间夹着一张银行回单。
  
  开户行是城商行老城支行,户名周既明。账户备注只有四个字:应急托管。
  
  金额不大,三十万元。三年前转入以后没有动过。
  
  顾律师查了账户状态,发现这笔钱没有进入死亡信托,因为属于一项个人应急基金。想提取必须完成原始身份证明和本人签名双重核验。周序看完把回单交还。
  
  “别申请。”周序说。
  
  顾律师看他。
  
  “我也不建议现在申请。”顾律师说。
  
  话刚说完,顾律师手机响了。银行打来的。
  
  今天中午十二点五十八分,有人已经以周既明名义预约了应急基金柜面核验,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申请资料齐全。
  
  预约人还特别备注:本人到场。
  
  第二次身份恢复结束不到一天,第三次已经开始排队。
  
  陈警官让银行冻结预约,不取消,只要求第二天照常保留窗口。对方既然说本人到场,警方想看看谁来。周序没有反对。
  
  他下午回站点把剩下的普通件跑完。账号只能送低风险件以后,线路被拆得很碎,原来属于他的几个小区分给别人,他只捡边角。五点多他去一个写字楼送打印纸,前台姑娘看身份证时盯着他脸多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网上那个周家的人?”前台姑娘问。
  
  周序把包裹放到台面。
  
  “先签收。”周序说。
  
  前台姑娘有点尴尬,赶紧在屏幕上写名字。
  
  消息已经开始传开。上午有自媒体把法院暂停周既明死亡信托的事发出来,配图用的是周序从周氏大楼出来时被拍到的照片。评论里有人说他是失踪继承人,有人说他冒充死人骗股份,还有人翻出姜岑死亡案最早那段偷拍视频,把两件事拼在一起。周序没点开评论。晚上回站,他的账号彻底锁了。
  
  系统提示实名信息进入人工复核,暂停全部派送权限。
  
  老曹把终端收回柜子,没有说公司决定,只把第二天排班表上的周序划掉。周序看着那道黑线。
  
  “工资还能发吗?”周序问。
  
  老曹瞪他一眼。
  
  “你现在还惦记工资?”老曹问。
  
  “十五号快到了。”周序说。
  
  “能发。”老曹说,“真发不了我先垫你两千。”
  
  周序笑了一下。
  
  “别,您上个月罚款还没补回来。”周序说。
  
  老曹把笔扔到桌上。
  
  “滚。”老曹说。
  
  周序把工作服拉链拉开一点,没有真的走。他在院里帮着卸完晚班车,扫不了件就搬箱子。别人也没赶他。小孟埋头分货,偶尔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放到他旁边。九点半,顾律师发来银行预约确认。明天下午两点,老城支行三号贵宾室。
  
  预约姓名:周既明。
  
  预约用途:恢复应急托管账户控制权。
  
  附加材料里有一张最新证件照。周序点开。
  
  照片上的人就是昨天视频里那个右耳后没有疤的自己。这一次不是十一秒模糊视频。是一张正面高清照片。背景蓝色,衬衫领口平整,眼睛直视镜头。
  
  如果周序自己去拍证件照,大概也只会拍成这样。他放大到右耳。
  
  没有疤。
  
  周序第一次没有觉得那个人只是用技术做出来的影像。照片里的人像刚从照相馆出来。他很可能真的在这座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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