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既明
第三章 周既明 (第1/2页)周氏医疗的总部离城西高铁站不远,四十多层的玻璃楼,门口每天进出的人比周序一个小站点整月的客户还多。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序站在旋转门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没回出租屋,他借阿峰家的卫生间洗了澡,穿的还是那条旧牛仔裤。上衣是阿峰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黑色卫衣,袖子短一点,露着手腕。右手虎口的疤很显眼。和视频里坐在会议室签字的周既明相比,他像把同一张脸放进不同的日子里用了三年。律师姓顾,三十四五岁,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她是周既明冻结账户自动委托名单里唯一还在原所工作的人。三年前,她只是团队里的初级律师,如今已经升了合伙人。
顾律师第一次见周序时,没有喊周先生,也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她递给他一杯没加糖的咖啡。
“系统备注说你不喝甜的。”顾律师说。
周序接过来,喝了一口。
“备注谁写的?”周序问。
“姜岑。”顾律师说。
她说完就往大厅走,没有观察周序的反应。门禁识别人脸时出了问题。摄像头扫过周序,屏幕先亮绿,随后突然变红。保安终端弹出一条内部提示:身份已注销,请联系资产管理部门。站在后面的两个员工没忍住看过来。顾律师把预约函递给前台。前台打了两通电话,态度很客气,却一直不肯给临时卡。十分钟后,一名西装男人从电梯下来,先与顾律师握手,再看周序。
男人叫周承川,四十二岁,周氏医疗现任执行董事。周序昨晚已经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公开资料写得很简单:周家旁系,十年前进入集团,周既明“失踪并依法宣告死亡”后接管主要业务。周承川本人比照片瘦一些,眼镜框很细,讲话速度不快。
“上楼吧。”周承川说。
他没有叫周序,也没有叫周既明。电梯直上三十七层。一路没人说话。周序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二十六层时耳后开始发胀。他以为是昨晚没睡,直到电梯停在三十七层,门一开,那种胀痛突然加重。走廊尽头有一幅很大的蓝色抽象画。周序脚步停了一下。他见过。不是网上。脑子里有一个极短的画面。有人把一只玻璃杯摔在画下面,酒洒在浅色地毯上。一个女人蹲下来收碎玻璃,手被划破。他站在旁边说别捡了。女人抬头,是姜岑。周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墙上的画还是那幅画,下面的地毯已经换成深灰色。周承川没有回头催他。会议室里只坐了四个人。除了周承川和顾律师,还有集团法务总监和一名医生。桌上没有茶点,也没有欢迎失踪继承人的阵势,只有两份文件和一台关着屏幕的平板电脑。
周承川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去。
“先把现实的事说清楚。”周承川说。
文件标题是《身份争议临时处置协议》。内容并不长。集团愿意承认周序与周既明存在高度身份关联,暂缓四十八小时后执行的死亡信托处置;同时给周序提供独立住所、法律援助和医疗检查。作为交换,周序不得公开声称自己就是周既明,不得接触回声项目历史数据,也不得以股东身份干预集团。最下面还有一条。姜岑死亡案由警方独立调查,集团不承担与姜岑私人行为有关的任何责任。周序看完,没签。
“为什么是四十八小时?”周序问。
周承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因为四十八小时后,基金重组完成。”周承川说。
“我签了,你们就继续重组。”周序说。
“你不签,我们也会申请。”周承川说。
“那这份东西给我干什么?”周序问。
周承川重新戴上眼镜。
“给你一条不用再送快递也能活下去的路。”周承川说。
顾律师抬眼看了周序一下,没有插话。周序忽然有点想笑。三年来,他送一件普通小件挣不到一块钱,夏天楼梯间四十度,冬天手裂口子,客户少一瓶洗发水都能追着他问半天。现在有人把一份足够普通人活几辈子的安排推到面前,语气和老曹说“总部先停你号”差不多。区别只是金额更大。
“姜岑是你们的人?”周序问。
周承川看向旁边的医生。医生姓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把平板打开,调出一份三年前的项目人员表。姜岑的名字在“行为锚定与生活干预”一栏。职位不是医生。观察员。程医生没有用太多专业词。他解释得很直白:重建一个人的身份,药物只能让部分旧记忆变得模糊,真正让新生活稳定下来的是日常。固定住处、固定工作、固定路线、固定的人。姜岑负责的,就是在周既明接受清除后,定期确认他是否把自己当成周序。
“多久确认一次?”周序问。
“一开始每天。”程医生说。
“怎么确认?”周序问。
“见面、通话、生活记录。”程医生说。
周序想起四十三天里那一百七十三次通话。
“睡在一起也算确认?”周序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程医生看了一眼周承川。
“项目规定禁止观察员与对象发生亲密关系。”程医生说。
周序低头翻人员表。姜岑入职日期三年前,离职日期空着。备注栏有两次违规警告,一次是擅自修改药物剂量,一次是延迟提交观察报告。第二次违规日期,正是今年九月二十八日。他们密集联系开始的那一天。
“她为什么突然重新接近我?”周序问。
程医生没有回答。周承川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那是一份事故报告。三年前十月,周既明的车在跨江桥发生严重事故。司机死亡,周既明失踪。警方后来根据现场血迹和遗留物判断他可能坠江。半年后家属申请失踪,两年后法院宣告死亡。可事故前三天,周既明已经签了回声项目授权。周序把两份日期放在一起。
“事故也是安排的?”周序问。
“我不知道。”周承川说。
这句“不知道”从他嘴里出来,比周序凌晨在派出所说的时候更干脆。
“谁知道?”周序问。
“姜岑知道一部分。”周承川说。
周序抬头。
“她死了。”周序说。
“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周承川说。
周序看了他一会儿。周承川没有躲开目光。他并不像周序想象中那种坐在顶层办公室里一句话决定别人死活的人。桌边有一只打开的药盒,里面是降压药;袖口有一点昨晚没熨平的折痕;说到姜岑时,他眼睛下面的肌肉很轻地抽了一下。这反而让周序更不舒服。真正让人丢掉人生的人,也要按时吃药,也会熬夜,也可能觉得自己做的是必要的事。
“十一月十五日晚,有人穿我的衣服进姜岑家。”周序说,“韩牧承认是他。”
周承川第一次明显皱眉。
“你见过韩牧?”周承川问。
“昨晚。”周序说。
“他还活着?”周承川问。
周序没有回答。这个反应已经够了。周承川起身走到窗边,拿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没人接。他连续打了三次,最后把手机放下。
“韩牧原来是安保人员。”周承川说,“事故后失踪。我们以为他和周既明一起死了。”
“昨晚他告诉我,他这三年一直替我留下监控、指纹和轨迹。”周序说。
周承川转过身。
“他说什么你都信?”周承川问。
“我谁都不信。”周序说。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会议室里却再没人接话。顾律师把周序面前那份协议合起来。
“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顾律师说,“死亡信托请先正式发函暂停,姜岑案相关的回声项目记录我会发保全通知。”
周承川没有阻拦。离开会议室前,周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蓝色画。这次什么都没想起来。一楼大厅的人比上午更多。员工刷卡进出,咖啡店排着队。周序和顾律师刚到旋转门旁,前台突然叫住他。一名行政人员抱来一个旧纸箱。
“档案室清出来的,说可能是周既明先生以前的私人东西。”行政人员说。
周序没有接。顾律师先让对方登记来源,再当面打开。箱里没有贵重物品。两本旧杂志,一只坏掉的充电宝,一张停车卡,三支干掉的签字笔,还有一个塑料工牌套。工牌已经泛黄。照片是年轻三岁的周序。姓名:周既明。部门一栏没有写董事会,也没有写投资部。写的是物流项目组。周序拿着工牌,觉得事情又往一个自己没想到的方向偏了。
“周既明还做过物流?”周序问。
顾律师也不知道。周承川的助理追出来,说那是集团早年的医药冷链试点,周既明亲自负责过一年。后来项目并入新恒生物,相关人员全调走。冷链。周序想起昨晚那只保温箱,又想起宏盛医药的白色面包车。他问项目组当年的仓在哪里。助理说城东九号仓。正是宏盛注销后的那个仓库。顾律师脸色变了。周序反倒平静下来。有人不是随便给他找了一份快递工作。他们把一个做过医药冷链的人,清掉身份以后,又放进了城市配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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