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我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第七十章 我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第2/2页)我没有去河内。
对方写明时间与地点,是因为笃定我不能容忍别人在外地用自己的名字完成交割。可河内办事点只是一处仓库和几份合同,澜城却有六十三处产业、一个真正的死者和一群刚刚伸过手的人。若我为了追回名字离城,第二次过户会从背后开始。
我让吴程把办事点的原始签收单全部复印,不阻止交割,只要求受让人亲自到场并出示付款来源。吴程不能替我处理澜城,却能在自己的仓库门口多摆一张桌,慢慢核对一份证件。四十八小时足够他把门开得比平常慢。
凌晨一点,白鹭只剩六十三处负责人、老阮、赵坤、黎真、红姨和阿木。两张名牌仍摆在木箱前,一个写贺青川,一个写阮文山。赵坤要求结束追思,立即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他提出自己负责合股酒店,黎真负责财务,阿木负责车队,其他产业按原负责人维持,直到我的生死有正式结论。
这个方案比夺总章合理,也比一夜分产稳妥。它若在墓碑送来以前提出,我可能会同意;现在由赵坤在我的“灵堂”上提出,每个名字后面都带着另一层意思。
黎真没有表态。她把六张拒绝在盘点表背面签字的负责人叫到前排,让他们解释为何不肯承认自己在我死后做过的事。两人说害怕我回来报复,三人说需要先问股东,最后一人是白鹭新任仓库主管,只回答那张表没有法律效力。
仓库主管的话没有错。可他在死讯传出后二十分钟换掉门锁,又把新钥匙交给方启荣的人。如果一切只是自保,他不需要拒绝把动作写下来。
阿木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张河内办事点的货运编号。编号与牛皮信封里的第一份文件相同,说明那条外地线不只藏在财务和设备部,也伸进白鹭仓库。
赵坤看见编号,没再催黎真表决。他知道临时管理名单一旦现在落笔,所有混在里面的人都会获得新的权限。
一点二十,河内的吴程打来电话。受让人提前到了,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戴眼镜,证件姓名叫白立。他带着阮文山签署的授权和一张方启荣经手的付款证明,却拿不出原始租约。吴程按约要求补件,把人留在办事点喝茶。
白立。
方启荣口中的人一直自称“白先生”,第五辆车贴着白鹭封条,纸本副账也从白鹭仓库向外走。这个姓可能是真,也可能只是他从招牌上随手取的字,但他终于坐在一扇需要自己签名才能出去的门里。
我让吴程把电话转给白立。
白立听见我的声音,没有惊讶。他说自己只替一群不愿承担旧账的人整理资产,阮文山的授权真实,河内办事点本就不该留给一个已经死亡的名字。至于澜城的墓碑、钢钉与旧港尸体,他说那些是每个人为了自己的份额擅自加上的手段,与他无关。
一个人把路线、材料和时间分别送给几拨人,再看他们各自做出什么,最后便能说自己从未命令任何人杀人。这套说法与我曾经用供应链逼赵坤坐下没有本质区别:不亲自动手,只让所有门同时变窄。区别在于我过去给人留了能走的路,白立给阮文山留下的路只通向旧港后座。
我问白立,谁给他十七份文件。
白立没有回答。他只提醒我,白鹭楼下的人已经等到凌晨,越晚出现,越像我故意用假死试探所有合伙人。即便我拿回河内办事点,也拿不回他们对我的信任。
这句话说中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地方。
我放出死讯是为了看清谁碰印章、谁调车、谁抢现金,可六十三处产业里也有许多人只是害怕饭碗消失。他们不知道墓碑与替身,不知道阮文山,只知道老板死了以后明天还要开门。我把所有人的反应都记成一笔账,账能分出动作,却不能直接分出人心。
我告诉白立,河内的交割可以继续,只要他亲自签收全部责任并留下真实证件。白立沉默几秒,挂断电话。他没有签字,从办事点后门离开,授权和付款证明留在桌上。吴程的人没有追,只记下车辆与方向。
白立弃掉一处经营四年的办事点,说明那里只是他愿意丢的尾巴。真正的账仍在澜城。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从白鹭三楼下到一楼。
楼梯很窄,第一阶受潮发软。我走到转角时,下面有人先看见鞋,再看见脸。屋内没有尖叫,只突然安静。六十三处负责人从桌边站起,椅脚在地上拖出一片杂乱声。赵坤没有站,他把黑玉戒指转了一圈,像终于等到一场已经猜中的牌局翻面。
我没有走向写着贺青川的名牌,而是先到阮文山那张牌前,把旧港假证件从木箱里取出来,换成他的车辆登记原件。随后,我把六辆车的钥匙交给老阮,又让黎真将独立核账委托放在桌上。
我对在场的人说,贺青川没有死,阮文山死了;所有以我死亡为由签过的过户文件暂停,所有日常工资、货款和住宿继续。谁拿过钥匙、换过门锁、装过现金,只要已经如实写进盘点表,不因这一动作被清退;隐瞒、伪造或伤人的,按证据处理。
我没有让大家宣誓,也没有问谁忠心。五十七张签名已经足够,六张空白也不会因我出现突然变真。
方启荣、许盛、杜海分别站在前排。方启荣交回账户并配合查账,许盛提供的通道与物料涉及旧港死亡,不能继续任职;杜海为旧权益扣车,又协助关押陈响,先停职等待核查。罗平暂时留下作证。那名白鹭仓库主管仍拒绝说明货运编号来源,阿木收回他的钥匙,却没有当众动手。
赵坤在所有人面前问我:“你让全城以为你死了,这笔账怎么算?”
我回答赵坤,这不是一句“为了查内鬼”就能抹去的事。死讯造成的额外运输、退订、员工补贴和合作损失全部由我个人份额承担,不从公司公账出。假死期间任何人因正常自保产生的费用,也可以在七日内申报,由黎真与外部账房共同核定。
赵坤没有再问。他要的不是道歉,而是我承认这场试探也有成本,不能永远让别人替我的兵法付钱。
凌晨两点,六十三处负责人陆续离开。有人经过我时点头,有人避开视线,也有人把刚交回的钥匙重新领走。没有人欢呼“川老板回来”,白鹭也没有重新播放音乐。活着出现只解决了生死,不能让过去二十四小时像没发生过。
老阮最后才走。他没有拿六辆车钥匙,只让杜海把车停回原位。老阮说权益核清以前,车仍属于现在靠它吃饭的司机与仓库,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我。这句话比我准备好的安排更稳。
我以为这一夜会停在这里。红姨却在门口拦住老阮,带进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女人是阮文山的母亲,也是老阮的姐姐。她从外地赶来,先看了儿子的真名,再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产业,只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那一掌不重,白鹭里却没有一个人替我挡。
我也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