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第七个人坐过那张桌
第六十五章 第七个人坐过那张桌 (第2/2页)我把半页复写纸放在老阮的签名旁。纸上的蓝墨都褪成灰色,签名却是黑墨,两者不能证明出自同一天。我们只知道老阮领过那张单,不能证明九年里纸一直在他手中,更不能证明墓碑是他送的。
一点四十六分,跟车的人传回第一条消息。六辆车没有进入东平码头维修厂,而是在门外分成两组。四辆向旧船坞去,两辆拐进一座停用的面粉仓。面粉仓的卷帘门提前打开,里面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吊车。有人开始拆车门上的“青川”铜牌,却没有卸车牌。
我让跟车的人拍下开门者与吊车司机,不要靠近。随后通知南仓把六辆车明早该运的酒和干货拆成十二份,临时交给合作商的小车配送。每车多付一趟费用,不能让一家店因我的假死少收到一瓶酒。北郊油库则只按原排班供油,不给那六辆车补油。它们油箱里的柴油足够开到面粉仓,不足以满城换地方。
这不是围住六辆车,而是给它们留一条看得见的窄路。路越窄,来接车的人越容易站到同一处。
两点十分,红姨从培训楼打来电话。她已听说我“死”在旧港,没有在电话里问真假,只说有人从她那里取走三名会计的家庭地址,落款是总部人事处。红姨扣下了取件人,让对方坐在门房喝茶。那人只是跑腿的年轻职员,身上带着一张列有二十三名管理人员的表,名单按谁掌现金、谁掌钥匙、谁能联系仓库排列。表上没有普通员工。
我让红姨把人放走,复印名单后照常开早课。红姨问若有人趁早课把学员带走怎么办。我告诉她,所有住宿费与当月工资早上八点前结清,愿意留下的留下,想回家的发车费。人一旦不欠我们的钱,就没那么容易被一张假名单带走。
两点半以后,电话开始变密。有人问股东会几点开,有人问我是否留下遗嘱,也有人只问明天工资还能不能领。黎真把来电分成三类:问人的、问钱的、问权的。问人的先报平安,问钱的照旧办理,问权的一律记下姓名与时间,不给答案。四十分钟里,共有十九个人问到印章,十一人问到车队,真正问顾北山下落的只有两个。
老阮的电话始终关机。
三点二十六分,面粉仓里的人把第一块铜牌拆了下来。吊车没有吊车身,而是从仓库深处拖出六只新漆的木箱。每只木箱都按一辆车的底盘号贴好标签,里面装着旧合同、保险单复印件和一套新的车身标识。接车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至少提前数日量过车身、抄过编号,也知道我的死讯一出,哪六辆车会最先失去看守。
跟车的人拍到杜海进入面粉仓。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躲镜头,像是在执行一件早已合法的事。十分钟后,杜海给黎真发来短信,声称六辆车是按“贺先生生前口授”移交,以抵偿一笔二〇〇一年未结清的运输权益。若公司有异议,上午九点去旧商会见证处看原始协议。
二〇〇一年这四个数字让我停了一下。
那笔十二万元后来经过二〇〇二年新记要与二〇〇八年复核,基础盘的一成二、扩展盘的边界和旧收据缺口都已写清。可老阮始终不肯在旧收据“全部结清”处补最后一个手印。有人绕开整本新报告,只拿这张缺口尚在的旧纸,替它加了一段从未存在的抵车条款。
有人不是在抢六辆旧车,而是在翻一笔七年前的账。
四点零四分,黎真的私人电话终于响了。号码没有登记,接通后却是老阮的声音。他那边很安静,听不见车,也听不见风。
黎真先问:“阮叔,你在哪里?”
老阮没有回答位置,只说三辆诱饵车都是他下午亲自检查,司机与安保名单没有问题。东门那辆车离开酒店后,在高架桥下停过四十七秒。跟车的人被一辆横穿的冷藏车挡住,陌生男人与失踪安保很可能在那里换上车。
黎真问老阮为何不向阿木报告。老阮回答,他的人刚找到高架桥下丢弃的制服,手机又一直被人跟踪,只能换号码。接着,他让黎真不要去旧商会,也不要碰面粉仓里的六辆车。
我坐在旧圆桌边,没有出声。黎真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结算簿上。老阮停了几秒,像知道屋里还有人在听。
老阮说:“墓碑里的那张纸,是我领走的。”
黎真追问:“纸为什么到了墓碑里?”
老阮仍不解释,只说顾北山没有死,至少昨晚十点以前还活着。要见顾北山,就让黎真上午九点带三锁票箱去旧商会,只能她一个人到场。
黎真问:“如果川还活着呢?”
电话那端又静了片刻。老阮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那就告诉贺青川,第七个名字不是我。是他自己把那个人从账上抹掉了。”
通话随即中断。
我抬头看向墙边的三锁票箱。七年前那笔一次结算、六辆正在被拆牌的旧车、墓碑里被撕掉的名字,终于连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没有把我带向老阮,反而绕回我亲手签过的账。
天还没亮,我已经明白这场葬礼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有人要埋的不是贺青川这个人,而是我以为早已结清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