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张湿账换来九辆车
第七章 一张湿账换来九辆车 (第1/2页)洪水退去后的第九天,白鹭门口还晒着一百二十七张纸。
纸是从黎真怀里的油布包里拆出来的。名单、米账、车辆调度单和临时收据被水泡成灰白色,摊在竹帘上,一遇太阳便卷起四角。红姨拿洗净的酒瓶压住纸边,谁从旁边经过,影子都不能落太久,怕墨还没干透便又洇开。
最难辨认的是车辆账。
救灾三天,白鹭一共调用九辆货车、十三辆三轮车、两艘木船和一辆旧客车。有些车属于二十九家店,有些来自鱼市和米铺,还有九辆只留下司机小名,没有车主签字。水最急的时候,谁也不会让一个抱孩子的人先等车主按手印;水退以后,油钱、修理费和误工费却都要有人认。
第一个来认账的人叫邓福。他开一辆黄漆小货车,洪水第二天替我们送过四十袋米。车在城西泡坏了离合器,他把修理铺的单据拍在桌上,开口要一万二。
阿木看完单据,告诉邓福:“这辆车买来都未必值一万二。”
邓福指着门外说:“那天不是你们求我下水?现在水退了,车就只值烂铁了?”
阿木还想争,我让修理铺把拆下来的旧件送来,又找两名不接这笔生意的师傅分别估价。离合器确实进水,变速箱原来就有裂纹,水灾只让旧伤提前坏掉。三份估价放在一起,能由救灾承担的修理费是三千四百元,邓福停工五天,按他过去三个月平均收入再补七百五十元。
邓福问:“剩下的谁赔?”
我回答邓福:“旧裂纹由你赔自己。白鹭借走的是一辆能开的车,不是替你买一辆新车。”
邓福骂了半句,黎真把水灾前一周他在鱼市拉货的记录推过去。黄车那时已经两次挂不上三挡,司机在冰仓门口说过要修。邓福看完没有再骂,只要求四千一百五十元当天付清。
黎真没有当天付。她让邓福、两名估价师、救灾时坐过黄车的司机都在同一页签名,第二天才从公用费里支钱。邓福收款时,白鹭门口已经站了另外十七名车主。他们原本各拿一张价目不同的修理单,看见黄车怎样结算,便有人转身回去重开单据。
三天后,九辆没有完整车主记录的车也找齐了。最旧的一辆属于老阮,另外八辆来自他的亲戚、租户和东平码头的熟人。老阮那三天没有逐辆登记,只在一张被水泡软的纸上写了九个车号,末尾按着半个拇指印。
他把湿纸放到我面前,说:“车是我叫来的,钱给我,我再往下分。”
黎真问老阮:“每辆跑了几趟,用了多少油,坏在哪里?”
老阮回答:“当时只顾着救人,谁还数趟?”
黎真把八支搜寻队的回单按时间排开。每一队几点出发、几点回来、在哪个固定点报过信,纸上都有。车辆号码有的缺一位,有的只写颜色,却能与米仓、白鹭和金鸥三处的领取表互相对上。她花了一夜,算出九辆车共跑四十六趟,重复登记三趟,还有两趟没有任何交接人证明。
老阮看着那张新表,笑了一声:“水里捞人,也要算得这么细?”
我对老阮说:“捞人不算价,车要算。今天把四十六趟都说成一句人情,明年再涨水,就没人敢把钥匙交出来。”
老阮的笑收了。他不是嫌账细,只是不愿九辆车的去处由别人定。车辆和线路是他在澜城站住的根,根若写进白鹭总账,以后每一辆车都可能绕开他去接活。
我把四十六趟分成三类:救人不收运费,只补油和实际损坏;运米、药、衣物按平日七成计费,因为没有返程货;灾后清运按正常价结算。两趟无人证明的先挂起,三十天内有人拿交接记录来再付。老阮叫来的九辆车共应得一万零八百六十元,其中六千七百元可以立即支付,其余是尚未完成的修理。
老阮没有拿钱。他问我:“下一次还用不用车?”
那时澜城二十九家店都在修门、换线、补货。白鹭自己的四辆货车只能顾酒与冰,三轮车过不了城北烂路。每天清晨都有店主来抢车,谁声音大,阿木便先记谁,两个司机为了同一趟货差点在后院动手。洪水把临时调用的问题照得很清楚:二十九家店共用一张供应账,却没有一支按同一规矩走的车队。
我回答老阮:“不只下一次。以后每天都用。”
我没有提出买车。手里刚付完白鹭十八万元首款,余下二十四万元还要分两年交给顾北山;金鸥在修屋顶,公用费也未结清。若把现金拿去买车,月底工资便会出现缺口。我要的也不只是九块铁皮,而是懂路线、认识修理铺、能在码头叫到司机的人。
我在白鹭后院摆了一块门板,把二十九家店未来六个月的常用路线写上去。酒仓到城西十一家,鱼市到白鹭和金鸥,洗衣房到七家旅店,北郊米仓到各店厨房。按过去三个月的散车费用计算,每月要花一万七千元,临时加价和空返还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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