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坐定闲聊
第465章 坐定闲聊 (第1/2页)韩非跟着韩重跨过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从廊柱上扫过去,从檐角下那几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风铃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院子正中央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连树的位置都跟新郑老宅里那棵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
“我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啊?”
韩重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闻言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非的目光方向,随即了然。
“看着大差不差,但还是略微有所不同。”他伸手指了指前庭的方向,“新郑的老宅就一个前庭和后院,但这里却是三进的,多了前庭、二门和后院——当然,是以小融大,把咱公子家的精华部分给一比一复刻了嘛。”
“复刻了?”韩非的语气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个笑,眼底的光也是稍微暖暖的,“看来,沥弟还是放不下新郑啊。”
“嗨!”韩重一边带着两人穿过二门,一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是公子想放不下新郑老宅啊?是吕相邦把咱们新郑老宅的全部,包括正堂、公子的工作间和卧房都一比一精准复刻下来了!”
韩非的脚步又停了,脸色陡然间阴沉下来。
他没有看韩重,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杈上——那棵树的树皮上有一道旧疤,连疤痕的走向都和新郑那棵一样。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目光从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廊道转角、那些半掩的窗扇、那些恰好站在视野边缘的仆从身上一一扫过。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都习惯了这种……被压迫的方式。”韩非对此缓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问题,“他也好,你也罢,就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憋屈?”
韩重站在二门内侧的石阶上,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转过身来,面对着韩非,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往下抿了抿。
“憋屈啊。公子的感受早在新郑就不正常了,我一开始特别憋屈。”
韩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冷意没有退,但底下的情绪已经从愤怒转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就没想过……”
他顿了一下。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就没想过去……”
他想着以他的个性,能不能忍受这种程度的囚笼呢?不知道。
但他连韩重眼下的平静都做不到。
韩重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就当是……儒家的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嘲,但自嘲底下是认真,“反正现在也习惯了。”
韩非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韩重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上。
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把那几片还没落干净的枯叶子吹得翻了一下。
卫庄站在韩非身后半步的位置,白发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微微拂动。
他从进府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才把目光从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视线落点上收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大任也不是这么好背负的。还是得他足够坚韧,才能受得了。”
韩重微微点头。
“总之,坚持还是有回报的。虽然他们可能会东张西望,但是公子也告诫过,动他的东西可以,门客的就不准动了——这点还好,大家的东西也没被动过。”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难道我弟弟的东西,他们就可以随意翻?”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怒意已经盖不住了。
眼中的一抹冷光让韩非无声地批判着周围可能看向自己的视线。
韩重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知道。公子自己的东西都是有点清不起的,他只需要记录一些设想和随笔,然后很多创造物的图纸都是他和我整理好后,放到最显眼的书柜放置的。”
“大筛子。”韩非自己都被这个词给逗得失笑了。
“没这般付出,”卫庄的声音从后面切进来,不紧不慢,“罗网又怎么会对他如此绥靖呢?恐怕,罗网对此也是颇为头疼吧。”
韩重微微自矜地笑了一下。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在这里快一年,也住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犹豫。
“就是,我不知道我的妻小要不要一起送过来这里安顿下来——这里的生活太刺激了,我有点怕。”
韩非的脚步在廊道里停了一瞬。
“那就别送过来呗。”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个兄长对自家老仆才有的那种随意。
“可是……”韩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廊道里的穿堂风几乎能把他的尾音盖过去,“从当今一国太后因为过于寂寞,导致找了男宠结果一路坐大到长信侯来看,家里妇幼要是和我距离太远,导致犯了错误咋办?”
廊道里安静了一拍。
“唔……”
韩非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转头看了看卫庄,像是在找一个能接住这句话的人。
卫庄接住了。
“那你既然有这样的担忧,”他的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实在,“不妨问问你自己,在未知的安全风险和可能的背叛风险之间,你最担心哪个,就选哪个,并承担另一个的风险。”
韩非在旁边点了点头。
“最好还是抽时间回一趟新郑问问你夫人,”他的语气从方才的调侃切回了一种更实在的商量,“要是商定好了,再做打算吧。”
韩重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三个人重新迈开了步子。
二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便是正堂的门。
韩非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正堂的梁柱上扫过去——柱子的漆色、梁上的彩绘、连角落里那盏铜灯的摆放位置——然后他看见了两侧的椅子。
主位上有左右两位,各放着一张椅子,两位之间有长桌。主位下左右两边各有三张椅子。
这正堂里的每一寸布局,都和他记忆中韩沥在新郑老宅的正堂一模一样。
卫庄站在韩非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也扫了一圈。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握着鲨齿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他们都来过韩沥在新郑的宅邸,而眼前的布置正是新郑正堂里几乎没有分毫差别的布置。
韩非的目光从主位上的两张椅子移到两侧的客位,又移回主位。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大壁。
大壁正中央还是画着一幅阴阳鱼图案,黑白相间,首尾相衔。
但在阴阳鱼的两侧,各自挂着一句对联。
韩非站在正堂中央,仰头看着那两句话,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他把这两句话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然后转向韩重,语气里的冷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了,换上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看来……他还没屈服。”
韩重站在门槛内侧,顺着韩非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壁上的对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子的嘴里总能吐出一些奇怪句式,但这两句话,算是非常提气了。”
卫庄也抬起头,目光在那两句话上停了一拍。
“看来,哪怕是罗网组织还是秦王都应该知道这两句话。”他偏过头看着韩重,“没有任何人暗示你们要换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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