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流沙强宿
第464章 流沙强宿 (第1/2页)韩非和叶腾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殿顶移到了西边的阙楼上。
咸阳午后的阳光铺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被穿堂风一卷,倒也不怎么热。
卫庄站在广场边的一根拴马石柱旁边。他的脊背斜靠在石柱上,鲨齿剑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搁在剑柄顶端。
白发在风里微微晃着,不急着动,也不急着说话。
韩非朝他点了点头,叶腾跟在韩非身后,三个人无声地上了停在广场边的那辆马车。
马车启行的时候,周围的静谧已经消失大半,眼下只有风声和车轮碾着地面的声音。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韩非坐在主位上,先偏过头,看向左侧的叶腾。
"我刚刚向秦王讨了个便利,"韩非的语气放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让我们可以去我弟弟家暂住一下。叶谒者到时一起过来吗?"
“啊,多谢九公子好意,但请恕腾必须拒绝。”
叶腾马上摇了摇头。
"九公子乃十四公子之嫡兄,十四公子尚未婚配,九公子在十四公子宅邸里住之无妨。"他的语调客气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但腾终究乃外人,且韩国会馆也是需要有人坐镇的——就由腾来代劳了。"
"哎呀,这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了。"韩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同情。
"据说这韩国会馆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他又不是没听过这来往秘幸的,“而且侍奉之仆个个趾高气扬,历来韩使去会馆都是找罪受的。"
"欸!"叶腾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从容,"腾却觉得,以会馆年久失修而言,这倒是真的需要克服的。但仆人趾高气昂——却是可以解决的。以十四公子在咸阳的脸面来看,似乎在咸阳颇有实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征求一个许可。
"以腾想来,借借十四公子的虎皮给我等韩国同乡一点便利,应该是可以的吧?"
"哈哈,这是自然。"韩非嘴角弯起来,朝叶腾点了点头,倒是善解人意地赞许了,"要不然,有虎皮不用,我弟弟在咸阳岂不是白待了近一年了。"
"多谢九公子宽宥。"叶腾双手交叠,微微躬身。
"不过——"韩非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改善待遇即可。穷奢极欲,那就说不过去了。"
"请九公子放心。"叶腾直起身,语气笃定,"这点腾还是省得的。"
马车在韩国会馆门前停稳。
叶腾下了车,在门廊下站定,朝马车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韩非在车厢里也拱了一下手,权当回礼。
然后他转向车外,朝会馆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可有人知道前谒者,如今的废丘令五大夫沥府邸的位置?"
"启禀公子。"一个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会馆门廊下快步走出来,操着一口韩音,"小人正是从十四公子府上出来,在这会馆做事的。小人知道路。"
韩非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看来,我弟弟还是考虑到韩国会馆的问题,做了解决啊。"
那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热络:"是的。自公子入秦后,就花了钱给这个会馆做了修补,并且还给会馆侍仆付了额外的月俸——他们接了公子的钱就好好做事,不然公子就有理由介入了——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的,这是公子的原话。"
韩非和叶腾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笑。
韩非先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朝那年轻人招了招手:"上车吧,指路。"
年轻人应了一声,麻利地跳上车辕,在车夫旁边坐下。
车帘落下的时候,韩非看见叶腾已经转过身,朝会馆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后背挺得比方才在宫城里还直。
韩非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呼了口气。
马鞭甩了一下,车轮重新碾动,缓缓驶离了韩国会馆门前的石板路。
车厢里安静下来。
街面上的市声从帘缝里漏进来——卖浆水的吆喝声、骡马踏过石板的笃笃声、两个半大孩子追逐跑过窗外的脚步声。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车厢微微晃着。
韩非靠在车厢壁上,把目光从帘缝里收回来,落在卫庄脸上,而卫庄也终于看着韩非开了口。
"我不至——是不是要付出代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卫庄没有动,其手指在鲨齿剑柄上停着,姿态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要借你的剑,”韩非的脸色对此微微下沉,“在必要的时候挥一挥。”
“可以。”卫庄对此接受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情,”韩非还是希望卫庄多想想,“这意味着,你不知道那时会遇到怎么样的敌人,甚至一个韩使公然在重要场合出手,这会引发——”
"兜头蒙面即可。"卫庄打断了他。
韩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卫庄已经摇了摇头。
"我欠下的债,越早还清,越不至于产生更严重的影响。"他的语调平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他是个眼光独到、志向远大之人——也就是有大欲者。”
一听到“有大欲者”这四个字,韩非就叹了口气。
“大志”和“大欲”,某种意义上是推动这个世道变好或者变坏的最根本之物。
嬴政是有大欲的人,他也是,他弟弟也是,甚至卫庄和盖聂都也是。
“现在正是他的最关键时刻,因此他才愿意把债务消耗在此处。”这也是卫庄如此急急忙忙答应的原因,“过了这一关,他会如何利用这场债务,连我都说不好。"
要知道,如果不赶紧把债务消解掉,卫庄很难想象,一个让自己欠下债务的无情君王会把他利用到什么程度。
所以这事必须急,从来缓不得。
韩非把后背往车厢壁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帘子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说明,那个日子到来时,他究竟会遇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好了。"
"无论是什么——"卫庄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剑客的生死成败,都在剑上。"
帘缝里漏进来的风灌进车厢,把韩非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浮了一下。他把话题收了回来。
"先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韩非换了一个坐姿,膝盖往卫庄的方向偏了偏,"你刚刚逛了咸阳,去了我弟弟的弈棋馆。有什么感受?"
卫庄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的弟弟,无论在做什么……都在讲述一个循环和持续。"
"循环和持续?"韩非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他给红鸮设计了命运。"卫庄的语调依旧平淡,"他还在收纳天下的危险之物——比如,一个怀着孕的美女顶级剑客。"
"怀着孕的美女顶级剑客?"
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而卫庄没有说话,因为他就说这一遍,意味着他没说错。
看到卫庄这个样子,韩非后背挺直了。他盯着卫庄,眼睛里的光从松弛变成了警觉。
紧接着,韩非的神情在几息之间变得很精彩——就像开了染坊一样,什么颜色都有。
"这是……还是……"他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往车厢壁上一靠,像是在想办法把自己从某个即将踩进去的坑里拔出来。
妈呀,要是知道韩沥的府上有怀孕的侍妾,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去韩沥府上的——这不捣乱吗?!
他都想打退堂鼓了。
“焰灵姬似乎对此神情自若。”卫庄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韩非,对此做出了他的判断,“那个美女剑客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自顾自地继续给小孩子教琴了——看起来,应该不是你弟弟的亲骨肉。”
"呼……"韩非长出了一口气,把身体重新放软,脊背贴在车厢壁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弟弟在咸阳一下子就心思开放,有了侍妾和子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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