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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咒影迷心

第454章 咒影迷心 (第2/2页)

说完他转身就走。急急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里总会出现一个不一样的白芊红,为什么自己总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说得理所当然,可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这种感觉像是脑子里住了两个人——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后悔。
  
  他不想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
  
  白芊红站在原地,目送连晋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口。
  
  她把刚才那半截被硬吞回去的话,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重新拼了起来。
  
  封眠咒印。
  
  阳脉八咒之一,阴阳家的禁术,失传了近百年的东西——如今出现在嫪毐门下最看重的剑客的后颈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韩沥在城外说的那句话。
  
  “我的人和物不在左右宫。”
  
  不是“没人”在左右宫——是“我的人和物”不在。
  
  这个语言缝隙她昨晚就注意到了。此刻,这个缝隙终于裂开了一道足以让光透进来的口子。
  
  现在她明白了——左右宫里,确实有别人——不属于韩沥的人。
  
  因为他们是阴阳家。
  
  不显山不露水、一直以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七国纷争的阴阳家——竟然也入了局。
  
  白芊红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脊背上窜上来的凉意慢慢压下去。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正堂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层惯常的冷清。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连晋不仅狂妄自私,还是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狂徒。
  
  那个登徒子般的眼神,那些不着调的狂话,包括他后颈上那个正在发作的封眠咒印——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人不但靠不住,而且危险。
  
  她在心里把这些念头一一归位,脸上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从容。
  
  连晋快废了,但她可不废!
  
  与此同时,废丘县寺。
  
  县令官房里,韩沥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卷竹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打进来,在他手中的竹简上画了几道亮线。
  
  但紧接着,在听完月神所告知的话后,韩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连晋踩死了一个更夫?还把尸体放在左右宫里?!”
  
  但他说出口的声音却压得像蚊蚋般细小,其目光从月神脸上扫到大司命脸上,见她俩都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才把手里那卷竹简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别告诉我你不赞成我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月神歪了一下头,蒙眼纱下那半张脸上浮起一丝审视的弧度。
  
  韩沥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怪你分毫。他夜闯你们暂居之地,你们怎么处置他都不过分。”
  
  他的眉头随即拧了起来:“但我没想到连晋是如此偏执且残忍——还顺带给废丘县上上下下造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个仆街冚家铲的连晋!DelaynOmOre!”
  
  “你好歹是一县之令。”大司命靠在门框边上,用手指挠了挠耳朵,投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能不能不要用这么低贱的词语?”
  
  “啊……我混市井的,没办法。”韩沥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抬起眼,表情认真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老更夫也有老更夫的责任。看到那种门被打开了,胆子也太大了,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巡军报告才是。”
  
  “都寅时了。”月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幽冷,“巡军早就去歇息了。这就是命数对行为的干扰——你来到了废丘,把我们诓来,又引来了连晋。”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复盘一局棋的语调继续说道:“连晋看起来很反感你,于是来左右宫探查情况,遇上了住在左右宫的我们,于是被我们控制。而废丘城承平已久,更夫胆子大,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见到门开了,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结果撞上了刚刚醒转的连晋,丢了命。”
  
  她顿了一下,把视线落在韩沥脸上。
  
  “结果他的尸体被连晋放在了左右宫,要么任其自然发臭,要么提前被人发现——让连晋打草惊蛇。”月神语调里的幽冷又压了半分,“那你打算怎么选?”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晨风吹进来,把他案上散落的几份文书吹得微微翻了一下角。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我想给死去的更夫遗孀准备一笔钱——当然我不会现在就去开门收尸,那是给连晋授之以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懊恼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但我更可惜的是,今年的上计会因为多了具尸体、多了个短时间破不了的谋杀案,让县丞和狱史的考评没那么好了。半年的努力这下全泡汤了。”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各自一哂。
  
  “你不该考虑你自己的考评吗?”大司命用一种觉得他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而且——你都已经知道杀人者是谁了,到时要破案,顺藤摸瓜把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这点你就不太了解我们的韩县令了。”月神替韩沥接过了话头。
  
  她嘴角微微一弯,语调里的清冷褪了半分:“他在秦王心里已经牢牢记挂着,这点考评上的些许问题,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所以他才不担心自己。”
  
  明嘲暗讽。韩沥苦笑了一声。
  
  “但我也不由得惊奇。”月神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韩沥,“现在你从我们这里知道了凶手,破案岂不简单得很?直接命人将其拿下便是。”
  
  韩沥却摇了摇头:“破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有明确的动机。你们二位是目击者,却不能作为人证——阴阳家的身份一旦公开暴露,对你们有弊无利。”
  
  他把三根手指逐一竖起,然后又一一把它们按下去:“其次,连晋选择不用剑而用脚踩碎喉结,就是为了混淆作案手法。
  
  这种杀人手法,任何一个孔武有力、杀过人的壮汉都能做到,而他的红缨剑才是真正能暴露他身份的工具,所以他才不会在杀人时用剑。”
  
  “第三,动机。整个废丘县廷都知道他连晋会被本地官民给侧目而视,但侧目而视归侧目而视,连晋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更夫有什么仇?没有案底,没有过节,没有利益冲突——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堆文书的角落里:“现在唯一的物证,就是连晋推门和掩门时留在宫门上的手印。
  
  但光有手印,没有其他线索能跟他的手型对上,那就是无用的孤证。
  
  脚印就更别提了——你们二位也在那左右宫里,地上踩得一塌糊涂,谁的脚印都分不清,怎么拿去比对?”
  
  他把双手一摊:“单看眼下我们能搜集到的一切——人证、物证、动机——嫌疑根本扯不到连晋头上。而且尸体要三四天才能被闻到尸臭,等被外界发现的时候,风吹雨露之下,好多痕迹都自己先没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里的挫败不加掩饰:“这将是一桩无头案。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作为县令,什么也做不了——人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如此。”
  
  大司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一种重新认识他的眼神看着韩沥:“可以啊韩县令。久闻你哥哥韩非就任司寇后屡破奇案,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与令兄毫不逊色,你是不是也学过断案?”
  
  “嗤。”韩沥直接摇头,“你这夸错人了。我这个人不会断案——在断案一道,我什么都不会。”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方才说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你们给我答案之后我去倒推过程。这不是断案,是验证。把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用逻辑反推出来,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马后炮。真正的断案是从零开始——面对一具尸体、一堆模糊的线索、几个互相矛盾的证词,在这些纷乱之中抓出那条真正的线,把它从黑暗中拽出来。那是我哥韩非才会做的事,不是我会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而这次,我只能忍着。等到将来清算连晋的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得也是。”月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轻轻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我刚给他种下封眠咒印时便探过他的记忆——此人性狭气躁,才具虽然高,但永远被性情所挟,就算没有你的新仇旧恨,也注定走不远。”
  
  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了半分:“你们之间的矛盾最多也就十几天的缓冲期了。十几天后,你再为那个更夫执行正义也不迟。”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那层安抚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公事公办:“只是眼下左右宫里放着具尸体,三四天后才会被发现——我们是住不了那个老地方了。所以……”
  
  她刻意把尾音拉长,把视线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接住了这道视线,微微一笑:“没问题,反正我这后宅除了我也就一个横梁在住,空房间多的是。
  
  以你们眼下这个幻化的样子,加上你这段时间替谷县丞做的那点恢复雄风的小事情,没人会反对你们住在这里。”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话说完:“但最多也就十来天了。你也知道,大事快要来了。”
  
  “七八天就足够了。”月神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等尸体被发现、抬走、散完味,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看来你们在左右宫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啊。”韩沥笑着猜了一句,语气里的打趣不加掩饰。
  
  “不然呢?”月神没有明说,只是拿话堵了回去,“我会这么爽快地原谅你拉我下水的事?”
  
  “那现在呢?”韩沥追问了一句,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撤走。
  
  月神也微微一笑,那笑意从蒙眼纱下透出来,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危险的预兆:“等我找到机会再说——反正不要急。”
  
  “那我等你出招。”韩沥真诚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月神和大司命站起身来,转身朝后宅走去。
  
  大司命的红袍和月神的青蓝宽袍在晨光里微微浮动,她们走过木地板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几下便近了门口。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官房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门外劈了进来。
  
  “看来,县令你的客人还不少啊。”
  
  连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了纱帽面上冷清的白芊红。
  
  晨光从门外铺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官房的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官房里的光线暗了半拍。
  
  连晋的目光先是从月神和大司命身上扫过去——但他只看到两个穿着灰衣、要身材没身材、要容貌没容貌的村野丫头。
  
  他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跟自己身边这个戴着纱帽、身段纤长、通身透着煞气的人间绝色相比,这两个乡下丫头根本入不了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在了韩沥身上。
  
  这个人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昨晚的事他暂且不去深究——但韩沥的话诱他入坑,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
  
  只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先把正事办完。
  
  白芊红却没有看韩沥。
  
  她的目光停在月神和大司命身上,隔着纱帽的薄纱看过去——这两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村姑衣裳,样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估计连晋看都不多看一眼。
  
  但她心里有个直觉在轻轻扯她的袖口:不对劲。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跟她们的打扮配不上。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是站姿太从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但白芊红没有深究。
  
  她来不及深究——连晋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官房,她只能把这道怪异感先压在舌根底下,等回头再慢慢嚼。
  
  而就在白芊红打量月神的同时,月神和大司命也在看白芊红。
  
  隔着蒙眼纱,隔着那层灰扑扑的村姑幻术,两个阴阳家长老的目光在白芊红身上停了整整一拍。
  
  她们对视了一眼,嘴角各自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有一种罕见的兴致——不是警惕,是一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好整以暇的审视。
  
  有意思。
  
  一个凡俗女子,竟然能隔着幻术察觉到她们的不对劲。
  
  月神和大司命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芊红。白芊红也正盯着她们。
  
  连晋盯着韩沥。韩沥看着所有人。
  
  整个县令官房里,废丘城中所有真正参与这场暗斗的玩家,在这一刻全部聚齐了。
  
  气氛就这样在一道道互相打量的视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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