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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四方一出戏

第455章 四方一出戏 (第1/2页)

那阵诡异的安静没持续多久。
  
  韩沥从案后站起来,绕过了那张堆着竹简和帛书的办公大案,亲自走到了连晋面前。
  
  “哎呀——”他上下打量了连晋一眼,那副热心肠的样子活像个关心邻居家后生的老里正,看着连晋脸上的黑痕不由得唏嘘道,“连县尉这是……昨晚认床,没睡好吧?”
  
  连晋的眼角跳了一下。
  
  “有一点。”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语调压得不轻不重,但话锋一转就刺了回去,“不知道韩县令又睡得如何啊?”
  
  “我还是那样。”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是每晚子时练完功才睡的,然后醒来就直接做事了。”
  
  他说着又看了连晋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建议:“您要是觉得榻不太熟稔……可以让仆人在踏上多加些芦絮也是好的……对了!”
  
  韩沥眨了眨眼睛,像是刚想起一件事:“现在你家官宅是不是只有一个自带仆人了?”
  
  “确实如此。”连晋抬起了下巴,语气里的不满不加掩饰,“一个老得不成样子的仆人,要做不动了才能换人,真是麻烦!”
  
  “官宅的自带仆人就是这样的。”韩沥也摇了摇头,表示理解,“我县寺后宅也是,厨三人、侍两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想要年轻一些的,最好还是找户曹还是狱史要点人。”
  
  狱史。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晋的脸就沉了下去。
  
  李爱。
  
  那个当着他的面骂出“幸进”两个字的狱史。
  
  韩沥看到了他的脸色变化。
  
  “那就找户曹。”他转了转话锋,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待会跟谷筒说一声,让他找户曹办,争取今天晚上你下值的时候,就有年轻仆人来官宅为你服务。”
  
  “嗯。”连晋差强人意地点了点头。
  
  仆人的事他确实需要解决。
  
  那个老仆起得太早,耳朵太灵,昨夜他翻墙回来的时候伙房里已经有动静了——这种老不死的留在官宅里,迟早是个隐患。
  
  但这不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
  
  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不知韩县令对左宫右宫有何了解的?”
  
  韩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什么了解。”他摊了一下手,语气坦荡得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我对宫廷的阴影太重了,从小就是从韩王宫出来,那里的龌龊我至今不敢忘怀——有机会我要彻底远离宫殿。”
  
  连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那张被晒黑了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眼神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因为韩沥确实在说实话。
  
  这是真事,直到现在,韩沥除了知道连晋杀了个老更夫,藏在左右宫里等待腐烂发臭以外,对左右宫的一切依旧一无所知——因为他见都没见过。
  
  白芊红在一旁听着,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就是韩沥最难缠的地方。
  
  他当初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左右宫不能去、不能逗留、每月洒扫一次——每一句都让人遐想连篇。
  
  但当你回过头来想追问他对宫殿了不了解的时候,他直接以“不管不顾”为回答,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在骗你——他是真的不在乎。
  
  一个不在乎宫殿里有什么的人,你怎么用好奇心去钓他?
  
  “哼!”连晋冷笑了一声,音里的愠色压不住了,“韩县令对宫殿有阴影,却来咸阳后,屡屡出入王宫——”
  
  “因为我是个办事的官。”韩沥直接一口回敬,语气里那点客套已经收了,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直白,“我不喜欢王宫,但秦王要我出现王宫,那我除了出现还有第二个选择吗?你能一口回绝长信侯的命令?”
  
  “我——”
  
  连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怎么不行”——话到嘴边才猛地咬住了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
  
  “当然不行。”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盖刚才那个差点失言的瞬间,“身为长信侯的门客,当然是要令行禁止的。”
  
  “所以,现在来外地了。”韩沥也不避人地伸了个懒腰,肩膀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整个人松快得很,“我也总算不必去管宫殿这种地方,专心往民生方向发力了——那才是我的舒适区。”
  
  他放下手臂,忽然偏过头看着连晋,目光里的认真把方才那层随意情绪给盖了过去。
  
  “你过去没任过地方长官是吧?”
  
  连晋本来还想着怎么再把左右宫的话题绕回来,闻言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韩县令你想说什么?”
  
  “我大概……每三天在县寺办公后,就要有一天是会出外下乡,考察乡里农牧业的成果,顺便亲身接触乡里看看有没有问题需要解决,还有赤脚医下乡治病。”韩沥的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排好了日程的例行公事,“也就是说这一天里,我大概不在县寺的,那你愿不愿意担任一天的代县令?”
  
  “你……你说什么?!”连晋听着这话都愣住了。
  
  事实上,就连白芊红也被韩沥的话给震撼的双目定格在韩沥身上。
  
  代县令?
  
  韩沥没有等他们消化,继续往下说。
  
  “反正你有太后诏命,确实可以任职了,而且你过去经历的武事一定比文事多得多,因此可以尝试在县寺当一天代县令以熟悉县寺事物,积攒下经验。”他顿了顿,“人也不是第一天就能熟悉任何事的,正好这一天可以让你担任代县令以熟悉事物,要是出了错,还有我可以兜底,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又低又诚恳。
  
  白芊红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不仅以退为进,还是以柔克刚。
  
  然后她听见连晋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直接三天都在外面,留一天在县寺办公呢?”
  
  白芊红猛地转头。
  
  “什么?!”
  
  她的那双柳叶眼瞪大了半寸,声音里的惊怒不加掩饰——你吃相这么难看,整个废丘谁还会服你?
  
  连晋被她的惊呼声刺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那张英挺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懊恼——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白芊红把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开,转而看向韩沥身边那两个灰衣丫头。
  
  两个丫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穿灰衣、梳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连晋刚才那句无礼之言根本没有落进她们耳朵里。
  
  不应该啊。
  
  就算是最普通的村姑,听到这种赤裸裸的争权言论,多少也该有点反应——皱眉也好,不屑也好,哪怕是最轻微的鄙夷。
  
  可这两个人纹丝不动。
  
  就好像连晋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白芊红心里那根警觉的弦又绷紧了半分。
  
  但月神和大司命确实有不在乎的理由。
  
  这些尘世之人的争权夺利,关她们这些方外之人有什么干系呢?
  
  放权是韩沥的事情,又不是她们的事——正相反,如果韩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而县寺为连晋这个外人来管的话……究竟是谁的好处大,还真不好说。
  
  韩沥对此只是极度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可以啊!”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今晚多加一道菜,“只要你能忙得过来,我挺愿意三天都在乡下忙活,一天在县寺的——甚至我整个人游荡在废丘,连县尉代为管事也自无不可。”
  
  “哈哈哈——”连晋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官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足够响亮,响亮到能把刚才那句失言给盖过去,“县令真是为人风趣,晋怎么可能让县令现在三天两头在外混迹呢?刚刚只是说笑罢了。”
  
  他收了笑,但嘴角还挂着个试探的弧度。
  
  “那这一天的代为执掌……”
  
  “可以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是认真的,“只要连县尉你愿意,我在县廷上跟众人通个气,过几天你就可以在我外出时当代县令了。”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连晋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试探切换成了一种满意的、但又不太愿意表现得太满意的矜持。
  
  但他心里有两个声音正在打架。
  
  混蛋韩沥!为什么不把整个县令大权交给我!我才是太后诏命下正牌的县令,你只是有个造纸坊在这里压着——等造纸坊做完了你就得滚了,为什么不识趣地把它尽快做好,乖乖滚蛋呢?
  
  而另一个声音骂的却是自己:住嘴吧!我的天啊,我手下就三十人,去当县令,这个压不住,那个压不住,到时还不知道怎么被县廷里不喜欢我的人给挤兑死——答应韩沥当代县令干嘛?!
  
  第一个声音还在那里肆意叫嚣:当了代县令,你就有了生杀大权,李爱、葛源你都能杀了他们啊!
  
  别傻了——另一个声音在痛苦地哀嚎——这些人现在死了,他这个县尉和县令也就到头了!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碾,碾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额角,手指触到眉宇间那片皮肤时,忽然觉得那里微微发烫。
  
  白芊红在一旁把他这串动作从头看到了尾。
  
  完了!
  
  白芊红对此都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连晋现在彻底被韩沥的连环套给锁住了一点。
  
  “呃——”韩沥等连晋消化得差不多了,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门外,“就是有一点啊,连县尉,你今天的上班地点可能暂时不能是官房,而是校场。”
  
  “为什么?!”
  
  连晋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反感的事就是有人告诉他要做什么。
  
  但韩沥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指了指县廷大门的方向。
  
  “这直到现在都还在清理、还没散去的马粪味,难道就让连县尉忘了——您不是还有十五匹马正在县城外大校场啊!您不需要去看看吗?”
  
  连晋愣住了。
  
  白芊红也愣了。
  
  马,十五匹马。
  
  昨晚在县廷门口拴了一夜,今天一早应该已经被牵到城外大校场去了——那是他带来的三十骑中多余的十五匹。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忘了。
  
  白芊红转过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连晋。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你可别就这么忘了。
  
  “啊——我待会就过去。”
  
  连晋的声音里有羞愧,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他也不知道才一晚的工夫,怎么就忘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
  
  昨晚出门之前他还想着今天一定要去看看那些马——然后他就去了左右宫,然后他昏迷了五个时辰,然后他杀了一个更夫,然后他回来换了衣服……
  
  然后马的事就从脑子里被挤掉了。
  
  不——不是挤掉的。是有什么东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脑子里那些该记住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角落里扫,而把他不该想的东西——比如白芊红穿着朱红深衣的样子——往正中间摆。
  
  他咬了咬牙,把这股不安压下去。
  
  “那县尉你带着人赶紧去大校场看看。”白芊红忽然开口了,语调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我就留在县寺继续帮县尉整理文件吧。”
  
  连晋转过头看着她。“你不随我去吗?”
  
  “县尉。”白芊红的语气冷了一度,“别忘了,如果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做的时候,偏偏要两个人来做,那就是在浪费另一个人的能力和时间。”
  
  “可是——”连晋有些惊怒。
  
  “县卒向来没有女兵,因此我去不去也是无妨,不陪你去才是正理。”白芊红强硬地坚持着,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刀裁布料,干脆利落,不给人留反驳的余地,“而相反,县寺才是我应该出现的地方,我该留下来。”
  
  “县寺难道就容得下女官?!”
  
  连晋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他自己昨天坚持要把白芊红带上马车、带进县寺的。
  
  现在反过来用同一件事驳斥她,他浑然不觉这其中的自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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