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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只做棋盘,不做棋手与棋子

第452章 只做棋盘,不做棋手与棋子 (第2/2页)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底下的认真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你有没有考虑过——新上任的韩王必须要全盘推翻原来韩非韩王的政策,并且事事都在为秦国服务——原本只是有所怨言的全国百姓,现在一下子变得民不聊生起来。哪怕抵抗是徒劳,但韩非真的失败了吗?"
  
  白芊红初始还不以为然。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辩题。
  
  然后她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脚步也停了。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等等……"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后来的人必须推翻他的全部政策……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以前究竟是谁在替他们撑着。"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翻上来。
  
  "他会死而不朽。"
  
  "这就是这首歌的诞生背景和意义。"韩沥点了点头。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现在呢?现在的韩非——"
  
  "他依旧会死而不朽。"韩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已经提出了相当符合秦国口味、甚至是当今秦王口味的法家集大成理论,又有师弟李斯这样知道如何实际运用这些理论的人。"
  
  白芊红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的话里笃定了秦王必赢。"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假设。"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用。"
  
  白芊红摇了摇头,语气里的那层叹息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换上了更冷静的分析。
  
  "我知道嫪毐快败了。本来四个京畿职位的获取就让他把朝臣中的人缘败光了,然后关内侯的死亡让他跟宗室交恶,紧接着又拿太后懿旨砸你这个县令——让人看到了他的虚弱。"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
  
  "本来他就与秦王的关系太差,而且和相邦的关系面和心不和,现在太后都不知道有没有对嫪毐心生恶感——但反正,他的境地很危险。"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秦王一直想要招揽你。"韩沥忽然开口。
  
  白芊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能放弃盖聂吗?"她问。
  
  "不能。"韩沥摇头,"在他最弱小的时候,就是盖聂护他周全。现在随着他慢慢壮大,就越需要可以信任的人,而盖聂已经证明了他值得信任。"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那他知不知道,"她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盖聂并不完全遵守合纵之理?盖聂总有一天要离开他的。"
  
  韩沥偏过头。
  
  "秦王其实也是个有点薄情寡义的君主——用人时爱之情切,不用人时置之脑后。盖聂知道,我也知道。"
  
  "啊……"白芊红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叹息,"这代纵横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支持合众弱以抗一强的合纵传人来到了最强的秦国,应该支持事一强以攻众弱的连横传人却偏偏来到了韩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来,如果是连横传人跑到秦国,应该是跟我合拍——先事局势中看似最强、势头最猛的长信侯,然后是吕相邦,紧接着是秦王,一步一步形成秦国最大话语势力。就像张仪做的那样。"
  
  她说着说着,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但结果,是盖聂先一步来到了秦国。”韩沥对此也是微微忍俊不禁,“那你应该怪当代鬼谷子啊?”
  
  "你可以这样想。"
  
  说完这句话的白芊红却黯然了一下。
  
  "我却不能。"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总而言之,盖聂来到了秦国,就完全不与我合拍了。他没来见我,甚至也没见任何鬼谷四魈的任何人,不做商量就直接去找了秦王当了他的私人剑术教师。"
  
  "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白芊红看着认真韩沥征求道。
  
  "他……有些过于超脱纵横之术了。"韩沥只能这么替盖聂开脱。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应该没遵鬼谷子的纵横安排。"白芊红嘴角撇了一下,"为此我去见过他。但可惜,他是把剑,并不需要额外的力量——至此,我就不会和他待在一室了。"
  
  韩沥沉默了一小段路,然后开口。
  
  "他有很高的道德感。虽然他并不拒绝用手中的剑为天下众生杀出一个终结乱世的机会。"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纵剑传人!一个合格的纵横家,鬼谷派弟子是不应该有道德这么古怪的东西的。"
  
  韩沥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芊红瞪着他。
  
  "没什么。"韩沥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他想起的是一件事:当代鬼谷子虽然对盖聂不能完全遵循鬼谷之道充满遗憾,以至于只把鬼谷子戒指和百步飞剑剑谱遗留鬼谷、只让卫庄去拿。
  
  但在那个老头的心里,盖聂和卫庄依旧是这三百年来最强的鬼谷弟子。
  
  只是这种事他不会对白芊红说。
  
  "如果秦王麾下只有盖聂,"白芊红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正在算账的调子,"那我可以说,嫪毐失败之后,我最多阴潜吕相邦——吕相邦失势,我再投奔楚系。实在不行,我死前给敌人来记狠的——反正我就是不和盖聂同殿为臣。"
  
  她看着韩沥。
  
  "我把底告诉你了。现在我要从你这里求个退路。拒绝的话,你自己想好代价吧。"
  
  韩沥被她这句话堵了一拍。
  
  他偏过头,用一种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这么看好我?"他摇了摇头,"我自己都只觉得能活十年就是侥幸了。"
  
  "我只是需要在你的这个平台为秦王服务。"白芊红直接大小眼,"而且谁给你的幻想你只能活十年?除非你自己心境有大幅度的变动,你这样子慢慢熬上一二十年先吧。"
  
  韩沥被她这个"一二十年"噎了一下。
  
  "不先在吕相邦和楚系下面做积攒了?"他试探着问。
  
  "秦王本来就潜力巨大——只是连横之路本来应该是把嫪毐送给秦王做晋升之路的,结果盖聂的到来破坏了连横本来的路线。"白芊红有自己的理由,"刚刚说的吕相邦和楚系,只不过是我要报复盖聂破坏规矩所做的拼死挣扎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韩沥接话。
  
  韩沥接住了。
  
  "你知道吗?让我接触你,也是盖聂的一个想法。"
  
  白芊红的白眼翻得又快又利索。
  
  "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那说明他心里起码还有点纵横——但底子里还是个叛徒。鬼谷子不杀他,我却不认他。最多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她把这个话题收了回去,然后切入正题。
  
  "那么,我的退路在哪?"
  
  "赵姬。冬儿。"韩沥给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秦王母亲,她再怎么也不能出事。"
  
  "赵姬有身份相助,根本死不了——冬儿是谁?"白芊红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一个嫪毐乱起后、赵姬宫中一定保不了的邯郸老人。"韩沥的声音放平了,"她小时候和秦王一起长大,是他最相信的人,也是他默认保不住的人。"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如果我能保住她……"
  
  "不要用胁迫的方式威胁求存。"韩沥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要用行善积德的方式保冬儿一命——让他饶恕你的方式,让你戴罪立功。"
  
  "那我什么时候反正?"白芊红问。
  
  "这就看你的本事。"韩沥对此爱莫能助,"虽然对长信侯整体而言,大势已去了——但他的底牌和三晋对他的支持,依旧还是让他信心百倍的。"
  
  白芊红忽然嗤笑了一声。
  
  "我记得,韩国夜幕好像是准备了一只青瓷武装商队准备供嫪毐驱使的。"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话说,三晋之地虽然名为支持,却实际只派门客、派钱粮,最多割地赋能——但哪个国家都没打算派正规军去接应。"
  
  她斜睨着韩沥。
  
  "这叫哪门子对嫪毐的支持啊?"
  
  "你怎么不说韩赵魏三个都被秦军给打怕了呢?!"韩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这样的支持……有什么用!”白芊红自己都失望地摇摇头,“可以说,除了嫪毐秘不示人的底牌还会让我有所顾忌外,三晋支持近乎于无!”
  
  "等等,那支武装商队——"她忽然转头看向韩沥,"这是你准备应付嫪毐的力量吗?必要时让其反水?"
  
  "不是。"韩沥摇头,"那是姬无夜委托红鸮用来介入秦国的非官方武装力量,用途未定,并不是我拿来翻盘的力量。"
  
  白芊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用途未定?"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兴致,"好一句'用途未定'。你想让其做什么?"
  
  "秦王……需要可以完全受控的力量——不被楚系、不被相邦所掣肘的力量。"韩沥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你说……如果有人能将这股力量送给他,是不是最好的投名状呢?"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
  
  "你……你早就为我考虑好了?"
  
  "不——"韩沥也停了步,转过身来,"我只是搭好棋盘。谁做棋手,谁做棋子……与我无关。"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被晒黑了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难怪盖聂敢拿你来接触我,笃定我不会再找他麻烦——你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不逊于真正连横传人的角色了。"
  
  "但我还不是真正的连横传人,卫庄先生才是。"韩沥偏过头看她,语气认真,"理论上我和盖聂才是一路人。"
  
  白芊红在鼻子底下喷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那股被堵住的闷气从胸腔里排出去。
  
  但韩沥也沉默不语地坚持己见。
  
  于是两个人沉默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好吧。"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层不甘已经散了大半,"也算是我自从来到秦国后,就没遇到最符合我心意的东西。现在即将进入低谷了,我也没得挑。"
  
  她抬起头,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场谈话的最后一个话题——你究竟想要什么?财色权名我算是见识你不要了,那你想要的是——"
  
  她停了半拍,没把预设答案说出来。
  
  她期望听到"存韩",或者"辅佐秦王一统大业",或者"实现诸子百家理想的功业"。
  
  "苍生笑啊。"
  
  韩沥嫌怪地回了一句。
  
  白芊红被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合上。
  
  月光把她那张脸照得明晃晃的,表情从愕然到不解到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复杂,在几息之间翻了好几个来回。
  
  "那如果你也处于韩国,你会做——"
  
  "我不是已经做出来了吗?幻梦啊!"韩沥又是一句不假思索的话,"只是做出幻梦也就到此为止,再进一步就得鼎革——而鼎革与苍生笑之间又有太大的隔阂了。"
  
  白芊红又被噎住了。
  
  她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这句话。
  
  "那你这个人的手段更像——"
  
  "管仲,范蠡。"韩沥依旧一语封喉,"首先,别指望我做一辈子的。其次,我只喜欢解决问题——拿产业解决问题。"
  
  白芊红彻底没话讲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柳叶眼里的光从困惑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说不清是服气还是无奈的情绪,最后归结成一句恶狠狠地丢出来的话。
  
  "有空多练练轻功吧。"
  
  话没说完,她脚下已经动了。
  
  紫衣在夜色里拧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梧桐叶,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好几十步的距离。
  
  靴底在草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几个起落便已经拉开了几十步。
  
  "像个守宫一样爬,难看死了!"
  
  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尾音在夜风里碎成几片,然后散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点紫色在月光和夜色交界的地方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关你什么事啊?"
  
  他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继续往废丘城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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