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连晋与又一个“项少龙”
第448章 连晋与又一个“项少龙” (第2/2页)这把戏她熟悉得很。
前几天在长信侯府的内堂里,宣肆就是这样对她的——以官位压人,以“女流之辈”堵她的嘴。
韩沥此刻用的是同样的手段,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区别在哪。但她的确气不起来。
连晋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
随即他松开了攥着韩沥手肘的手。
“如果我要怪他们呢?”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调子,但底下的阴狠还在。
“您可以写奏疏递交给宣内史。”韩沥的语气依旧诚恳,“但我也会写奏疏给宣内史,让责任全揽给我自己——到时候宣内史要想找我小鞋穿,只能在朝议上找我麻烦。”
“……”连晋沉默了一息。
他还残留着做剑客时,用剑去惩戒别人,还没想到要靠官僚手段写奏疏。
但紧跟着连晋警醒过来,对此神色森严。
他做了个深呼吸,把那股剑意往下压了压:“你的意思是,我奈何不了这件事?我可是知道,现在朝堂都在一股脑地保你。”
“不,连准县令。”韩沥摇了摇头,“朝堂对此保我,纯粹是想利用我的钱生钱能力,为秦国聚钱——但太后懿旨一下,我唯一留在废丘的责任,就剩下通了天的造纸坊。
造纸坊一成,我就自动撤离了。
到时候,该有的弹劾与泼脏水,会自动浇在我头上。”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里的认真淡了半分,换上了一种更淡的、近乎看透了的笑意:“我说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我只是不想做任何人的敌人。利用价值一没,重要性自动下降。”
连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但他没找到。
“可是你堵在废丘,就是在挡侯爷的路。”连晋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但底下那层阴鸷已经从眼睛深处翻上来了,像是冰面底下的河水终于找到了裂缝,“挡侯爷的路,就是侯爷的敌人。”
城门口的风忽然停了半拍。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连晋,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没有褪,甚至没有变淡。
“如果长信侯一定要视我为敌人,”韩沥开口了,“那就这样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平淡的调子,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但请连准县令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勿谓言之不预。”
连晋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搭上了剑鞘。
指节收紧,拇指已经顶到了剑格边缘——只要往前一推,剑身就会弹出一寸。
韩沥依旧没有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连晋对此握紧了剑鞘,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拔剑而动,而韩沥的气息仿佛在一瞬间就开始向内坍缩,似乎又一次进入一个黑洞状态——亦或者像一把弩机一样开始蓄力聚能。
白芊红对此担心地看着双方,随时准备出手阻拦,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好端端的局势一下子就一触即发起来。
身后的三十骑也不安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马儿都开始不安地打起来了响鼻。
城门楼上的县卒也注意到了城下骑士的异动,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也开始在弓上搭起箭,随时注意着骑士的一举一动。
然后下一刻——
“你们——”
但白芊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连晋先动了。
“哈哈哈!”
他大笑着松开了搭在剑鞘上的手,肩膀的绷紧在笑声中一寸一寸地松开,像是在用笑声把刚才那层剑拔弩张的气氛整个儿盖过去。
“五大夫沥果然小小年纪,胆识惊人,”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难怪在韩国造就一番伟业!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连晋领教了。”
韩沥的气息也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恢复了作为一个人的生气。
他笑了笑,笑容和煦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连准县令的剑道气势果然不凡,如同飞龙一般势不能当,不愧是赵国第一剑客。有此气势,当能在我之后,在废丘县势如破竹,勇往直前。”
连晋的笑容微微凝了那么一瞬。
他敛了方才那刻意的笑,换了个更公事公办的神色:“还是叫我县尉吧。太后诏令虽下,但朝堂说一定要等造纸坊成形后,我才能为县令,那名不正言不顺。
既然在造纸坊成形前,你还是县令——那晋自然就还是县尉了。”
“连县尉。”韩沥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
“县令。”连晋略僵地抱拳还礼,随即抬眼看着韩沥,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不知道造纸坊什么时候做好?”
白芊红站在两人身侧,终于把那口气轻轻地吐了出来。
她没有介入那句关于造纸坊的问话,只是转过身,朝身后那三十骑的方向摆了摆手——手臂横在胸前,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那是解除戒备的手势。
三十几个骑士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半寸。有人收回了搭在弓囊上的手,有人把坐骑不安的前蹄安抚了一下。
城门楼上那些搭在弓弦上的箭矢也悄无声息地被卸了下来,箭镞的寒光从白芊红的视野边缘消失了。
她重新把目光转回韩沥身上。
“就在废丘城的南郊,位于沣河附近,正在搭建之中。”韩沥正朝着南边抬手,指向一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河滩方向,“距离县城大概十几里地左右,连县尉届时可以去看看。”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太慢了。十天时间就应该做好,完不成就是在磨洋工!”
“这是个产业,不是王命工程,”韩沥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我决不允许滥用民力。状可以打到咸阳,看看是支持按时做完,还是空耗民力?”
“所以你还是在拖延。”连晋眯起眼睛。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搭上去。
“那你告诉我,你加速到十天,十天后赶我走的理由是什么?”韩沥对此直视连晋。
“你说过你不是长信侯的敌人。”连晋强调道。
“但我也不是大王和相邦的敌人。”韩沥对此毫不相让。
“如果非要你做个选择呢?”连晋的声线倏然往下一沉,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沥的脸。
“那我会是所有人的敌人。”韩沥坦然迎向那道目光,“但谁跟我为敌,我让他虽胜犹败——我宁可双输,也不会让我的敌人好过。”
连晋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你真是冥顽不灵。”
“我从不求赢。”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层温和的笑容底下的东西终于露了半寸出来,“也就不会在乎我和敌人赢不赢,反正敌人也别指望跟我斗了以后能赢。”
城门口又安静了片刻。
连晋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量这个人。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脸上的表情从阴鸷恢复了温润。
“好,”他说,“按你预订的时间来。”
但下一刻他翻脸如翻书,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韩沥的胸口:“第一,一旦让我发现你拖沓,别怪我手狠。”
韩沥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温和的笑纹丝不动。“那第二呢?”
“第二,”连晋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斯文得近乎温雅,但底下的阴狠像是藏在丝绸底下的刀锋,“既然你找死——那等你撞到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韩沥没有接那句话。他只是侧过身,朝城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那么——随我进县寺吧?我带路,已经为你准备宴席了。”
他的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白芊红脸上:“请连县尉,白芊红姑娘赏脸。”
白芊红微微一笑,仪态端方:“请县令带路。”
她在心里已经把韩沥和连晋各自骂了两遍。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一个比一个难搞。但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多停了半拍——她还是想跟韩沥单独谈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现在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另外她已经对连晋无话可说。
连晋没有注意到白芊红那半拍停顿。他只是略带倨傲地朝韩沥的方向点了点头:“带路吧。”
韩沥转身,带头朝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