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同车异梦
第448章 同车异梦 (第1/2页)韩沥带着连晋转身往城门里走的时候,横梁已经驾着那架敞篷马车候在门道内侧了。
这小子远远看见韩沥身后那个一手按剑的彪悍剑客,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一层。
他下意识地颤了颤——随即他想起来韩韩沥给他配的那套防身工具还在身上。
但他反而更不安了:这套东西对付街头混混够用,对付眼前这位……怕是最多留条全尸吧,
连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甚至算得上温文尔雅,但横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的舌头舔了一口。
横梁深吸一口气,站住了,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
“做得好,横梁。”韩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料传过来,稳得很。
连晋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一个半大小子,不值得第二眼,一剑就能搞定的事情。
白芊红却看得更细。
横梁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腰背绷着,但下颌没有抬起,也没有塌下去。他在恐惧,但他在恐惧中站定了。
这恰恰证明韩沥方才那番话不是临时编排的——如果韩沥有心在连晋面前作态,随从的表情不可能控制到这种程度。
恐惧而不敌对——连晋对韩沥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白芊红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落了锁。
韩沥转过身来,朝连晋拱了拱手:“这架敞篷马车就是上次县丞和县尉载着我游览完全城的。
接下来的计划是,让横梁驾车,我带着连县尉游览完全城。
县左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会在县寺迎接你——我会设宴款待,然后送你回县尉的官宅安顿。不知道连县尉对这个计划是否满意?”
连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城门内那条近乎空荡荡的主干道。
“我的问题是——县丞和县左尉为何不来见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语调往下沉了半分。
韩沥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很简单,县左尉现在在县校场,刚刚让县卒去叫了。”他的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日头不错,“至于县丞,他确实在县寺,随时过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连晋的剑柄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形成反应,韩沥的声音已经压成了蚊蚋般的细线:“但第一,最好两个一起过来,一起见。第二……”
“喂!”韩沥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我们是外地人来的。你冲我来,在他们眼里就是外地人狗咬狗;你对他们稍微冲一点,就是外地人压本地人了——到时很麻烦的。”
连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竟然说我狗?”他的声调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吐出来。
韩沥微微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发火的坦然。
“我的比喻而已。而且我也是狗。”他顿了顿,“走狗在当下也不是什么差词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给主家卖力气的,不都这么叫么?”
连晋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自称走狗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羞耻,也没有半分自嘲,就好像在说“我是左撇子”一样平淡。
连晋忽然觉得跟他计较这个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别拿一些让人联想过度的比喻。”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半分。
随即他吟吟一笑,像是刚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起来……你似乎从没有信任过他们啊?”
这句话是刺,他不指望刺穿韩沥,但至少能在对方身上留个口子——将来拉拢县中其他长吏的时候,这句话可以翻出来用:你们的县令,可从没把你们当自己人。
但韩沥却根本不接这招。
“你是赵人,我是韩人,这里的官民全部是秦人。”他掰着手指数给连晋听,语调悠悠的,“不然你有顶级剑术,为何还需要三十劲骑和芊红姑娘这种绝顶智士?”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白芊红脸上,又移回来。
“不就是怕自己的命令出不了官房吗?”
连晋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是为韩沥的话生怒——这话他自己也想过——他生怒的是韩沥能把人心里的那层纸直接捅破。
这让他有一种被人从正面看穿了、却无从遮掩的不自在。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忽然开口了。
“想来,韩县令带着三百人入废丘也是怕自己令不出官房,是吗?”她的声音清冷但不高,恰到好处地切入了两人之间那道微妙的气场。
然后她顿了顿,转向韩沥,“我现在能开口了吧?如果作为连县尉谋者的话。”
韩沥没有回答她。
他把目光转向连晋,姿态恭敬,等着连晋发话。
白芊红也只能转向连晋。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连晋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两道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道是韩沥的——恭敬,规矩,挑不出毛病。
另一道是白芊红的——她也在等。
他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韩沥这个人确实事事把关注度放在自己身上。
在咸阳,真正跟韩沥经常打交道的人是白芊红,不是他连晋。
现在他来了废丘,韩沥亲自出迎、亲自引路、处处请示——表面上给足了他面子。
但他就是不舒服。
因为韩沥的每一句“请示”都把他逼到了一个两难的角落里。
你说不满意吧,人家态度好得让你挑不出刺;你说满意吧,那就是按韩沥的节奏走。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团棉花裹住了拳头,打不出去,也抽不回来——这让他觉得很没意思,好像就算当了个官都不能事事顺心。
那这官当的有什么意思?
他压下这些念头,把注意力转回白芊红身上。
白芊红正等着他发话。那双柳叶眼透过纱帽的薄纱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连晋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是评估?是期待?
还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其实挺喜欢这种让白芊红等他发话才能开口的感觉。
在咸阳的时候,白芊红是长信侯最倚重的智囊,出入内堂从不需通报,位卑而权重。
他连晋虽然在剑术上不输给韩竭,但论地位——人家韩竭是卫尉,他连晋到现在才刚捞到一个准县令。
白芊红虽然无官无职,可在嫪毐面前说的话比他有分量得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废丘,他是县尉,是准县令,是太后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下一任废丘令。
白芊红只是跟他来的谋士,她说话得他点头——这个小小的仪式让他觉得很受用。
当然,可以必要时听听她的计策。但他不想被她主导。
而且他更清楚现在必须做出答复了。韩沥还在等,白芊红也在等。
“当然。”连晋忍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顺心,故作大方地展了一下袖口,“芊红作为长信侯最为倚重的智囊,我请她来自然是希望得到她的襄助。”
白芊红垂下眼睑,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拜托,你比宣肆还要拖累人——我和你是一边的啊!
她把这句呐喊压在舌根底下,重新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是那副温婉而专业的微笑。
“那好。”韩沥点了点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气流,“我们说到这里。待会请连县尉上车。嗯,至于县尉带来的骑士——”
他转向连晋,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商量调子:“就由芊红姑娘帮忙收拢,我让城墙上的一个县卒带路,让他们前往县寺暂待如何?或者……我让县卒直接送他们去县右尉的官宅?”
白芊红刚刚还庆幸自己总算能说话了,现在又被噎住了。
好你个韩沥!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说不出话。
让她去收拢骑士——那她就得离开连晋身边。
去了县寺,她无名无份,谁跟她谈?县丞不会搭理一个嫪毐门下的女谋士。
去了县尉官宅,那她就是个替连晋安顿行李的管家角色。
更让她警醒的是另一件事:韩沥才跟连晋相处了多久?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他已经摸透了连晋的脉。
她知道一旦自己说不能去、必须跟着连晋,连晋就会怀疑她心里有鬼,反而会让她去收拢骑士。
连晋的性子就是这样:你为他好,他觉得你有算计;你顺着他,他才觉得你可用。
一切得以他的意志为主,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所以要让连晋中招,既难也不难——难在他多疑,不难在他自负。
就看韩沥的本事了。
白芊红不敢赌韩沥没这个本事,但她更不敢当着连晋的面质疑韩沥的用心——因为质疑了也没用,反而会让连晋觉得她小题大做。
于是她顺从地欠了欠身:“好,那我这就去收拢他们前往县寺。麻烦韩县令叫个县卒过来做方向引导吧。”
韩沥转过头,朝城门楼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白芊红眼睁睁看着一个县卒从城门楼里下到夯土阶梯上出来,径直走到韩沥面前,躬身行礼。
“县令大人。”
就好像韩沥那一记响指是什么巫术,能把人凭空变出来一样。
韩沥指了指连晋:“这位是新来的县尉连晋。”
县卒顿了一下,然后转向连晋。
他的动作不算怠慢,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拱手的幅度刚刚卡在“不失礼”和“不情愿”之间的那条线上。
“右尉大人。”
他绝不叫单纯的县尉。
连晋温润地展了一下笑容,风度翩翩,无可挑剔。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带这位白芊红姑娘和连县尉的骑士前往……”韩沥看向连晋,“县寺还是县尉官宅?”
“县寺吧。”连晋温和地做了决定。
但县卒没有马上应声,他对此很不情愿?
连晋看到了这个眼神。他背后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韩沥却温文尔雅地对县卒说:“有什么责任算我的。另外叫谷县丞为马匹准备草料,支出从我私账出。”
县卒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是,县令。”
“支出从你私账出?”连晋的目光斜了过来,声音里的狐疑不加掩饰,“不需要你这么好心。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以县尉的俸禄养不起三十匹马。”韩沥面无异色,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而你要用县公帑养马,会造成县中长少吏的抵制。”
“我有诏令。”连晋眯起了眼。
“可秦吏是出了名的相互牵制、相互监督。要么不做,一做就错。”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你算是第二个六国进入秦地方官体系的人,而且还是自我之后第二个六国籍地方官。在此之前,我仅仅听过六国人在秦只能当客卿和丞相。”
他停了半拍,让这句话在连晋耳朵里多转了一圈。
“人人都会盯着你,人人都会找你的错处。在这方面,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是标杆。而我不是长信侯的敌人——我必须要帮助你。”
连晋死死地盯着他。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你着想,可合在一起就让你浑身不舒服。
偏偏你又挑不出毛病——人家确实是在帮你省钱、帮你避坑、帮你堵住县吏的嘴。
但他也讨厌被牵着鼻子走。
他忽然转过头,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朝正准备牵马离开的白芊红喊道:“芊红,你留下来跟着我。连胜——”
他点了一个骑士的名字:“你带着骑士前往县寺。”
白芊红刚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闻言手指停了一瞬。
一股气闷从胸口涌上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松快。
连晋终于体现出不是一个傻子的特性了。
虽然这个“不傻”来得太晚,晚到她差点已经被支开了——但总比没来好。
可问题在于,就算她在场,能挡得了多少?
她把缰绳交给连胜,走回连晋身侧。
纱帽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韩沥看着白芊红又回到了连晋身边,嘴角动都没动一下。
“理论上,这架篷车只能坐长吏。”他看着连晋,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遗憾,“芊红姑娘只能坐车辕。芊红姑娘——能接受吗?”
白芊红这次是真的服了。
玛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真的要恶补一下如何应付地方官吏了——怎么这个时候的韩沥这么滑不溜手?
在咸阳的时候他虽然也难缠,但好歹是在朝堂规则下你来我往。
到了废丘,到了他的地界上,这人就像泥鳅钻进了淤泥里,你抓他不住,他滑你一手。
连晋也被韩沥这句话堵得胸闷。
但他那根逆反的筋反而被激了起来。
你越说不行,我越要这么干。
“韩县令。”连晋往前迈了半步,这次语气比方才硬了不少,“芊红姑娘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职,但依旧是长信侯的重要谋士。还请县令通融一下,让芊红姑娘同车。”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喷了一口气。
“唔——理论上长信侯的面子我不得不担着。可是万一本地长少吏看到了……”
“责任我自然会担!”连晋一挥手,已经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都上车吧。这点事也别往自己身上担了,我是县令,本地官吏的一切事务我都是首责——嘛,反正也待不了太久,正好是担一身责任的时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
连晋和白芊红各自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
那一瞬间的对视里有一种罕见的默契:跟这个人打交道,真累。
三五息后,三个人都坐在了马车上。韩沥居中,连晋居右,白芊红挨着连晋坐在靠外的位置。横梁坐在车夫位上,背对三人,扬鞭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
韩沥开始指着道路两侧的街巷侃侃而谈:“如两位所见,废丘是一个曾属于周懿王安排的都城。现在嘛,只是一个大县城。”
他的手指从左边那片低矮的闾巷扫到右边那排临街的铺面,动作随意,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亲戚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周长六里,有民三万。加上县城周围各乡邑的五万来人,共计八万人,合一万六千多户。”
他把大致数字念完之后,转过头看着连晋,语调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更公事公办的平稳:“以你县尉的职权,大概能月征一千多人作为戍卒。加上本县材官五百人,就是一个临时千长、二五百主。再加上左尉控制的人,大概率能拉出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千人战兵和千人戍卒。”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连晋消化这些数字。
“这就是为何废丘被称作大县的缘故。”
连晋靠在车厢壁上,听到“两千人”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嘴角便往下撇了半分。
“哼。不过千人。”他嗤笑了一声,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相比起内史在京畿掌握的千军万马,千人也就一朵水花。”
“也许吧。”韩沥既不赞同也不反对,语气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话虽如此,这一千人全都是秦人。我向来不管军事,到时候连县尉作为赵人,携三十劲骑管当五百主倒是可行——但切忌不可对县卒过于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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