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规则内外
第442章 规则内外 (第2/2页)“我方损失过大,误了大事,那就麻烦了。”
宣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可以不在乎白芊红的警告,但这句话是嫪毐亲口说的——分量不一样。
韩竭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宣内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顶级剑客特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却比任何大喊大叫都更有穿透力。
“韩沥本身就是顶级剑客,我只是没找到和他比剑的时机——最好别让他出鞘的第一剑落到你身上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宣肆咽了口口水。
他看了看嫪毐,又看了看韩竭。
两人的态度虽然一个软一个硬,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别动韩沥的底牌,别逼他出剑。
他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内史,是二千石的大官,是嫪毐花了太后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安插上去的重臣。韩沥不过是个县令,就算剑术再高,又敢拿他怎么样?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好。”宣肆点了点头,脸上的不以为然被压得很低,但没有完全压住,“既然侯爷和卫尉都这样说了,宣肆自然从命。”
这句话的尾音里藏着半丝不服。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但没有人戳破。
嫪毐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内堂里很快便只剩下了嫪毐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约莫几天的功夫。
嫪毐正在内堂批阅咸阳周边的布防图,朱笔握在手里,在图上画了个圈,正要落笔标记下一处换防节点——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肆大步跨进内堂,脸上的红光比几天前在朝堂上被吕不韦打脸之前还要亮。
“侯爷!我又发现了可以整那韩沥的机会!”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息这个机会就会从手心里溜走似的。
嫪毐抬起头,朱笔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宣肆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几天前也是这样——宣肆捧着李爱的帛书冲进来,满脸红光,说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说韩沥在废丘私建造纸坊,说这事稳了,这次肯定能扳倒韩沥。
结果呢?
他发现自己对宣肆的“发现”已经没有第一次那种期待了。
“噢?”
嫪毐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是什么机会?”
宣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反而让他语气里的兴奋更加凸显。
“据说韩沥带了整整三百多人,进入了废丘,其中还有一百带甲之士!”
嫪毐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直了——然后突然一顿,整个人从凭几上弹了起来。
“什么?!”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宣肆脸上。
“一百带甲之士?”
“带甲之士”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比前一个更沉。
不是因为他不信,而是因为他太清楚甲胄在大秦意味着什么——甲胄是军国重器,私藏甲胄,视同谋逆。
“没错啊!”
宣肆没有注意到嫪毐语气里的警惕。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韩沥这次终于露出了马脚。
“不仅带了三百人去占据废丘,其中还有一百带甲之士,简直是不把秦法放眼里!”
宣肆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他好不容易从泥地里刨出来的铁证。
“这是谋逆之举了!侯爷,韩沥这次死定了!”
他说“死定了”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嫪毐的反应却不合他预料。
他只是慢慢从案后踱了出来,把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堂中踱步。
烛光把他玄色深衣的下摆映得微微发亮,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闷响。
宣肆站在原地,看着嫪毐踱来踱去,脸上的笑容从方才的得意一点点地僵了下来。
他不明白。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明显的把柄——为什么嫪毐反而迟疑了?
走了三五步,嫪毐停下来了。
“你——”
他转过身来,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宣肆的眼睛。
“你这次不要用御史的名义去告他。”
宣肆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啊?!”
他瞪大了眼睛,张大嘴,下巴往下沉了半寸。
“可……可这已经形成割据之势了啊?!堂堂县令,带了三百人包括一百甲士去上任——这不是割据是什么?”
嫪毐看着他那张困惑到近乎滑稽的脸,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叹了口气。
“韩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几乎不会犯如此明显的错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他一定跟吕政和相邦谈妥了一些什么条件的。”
宣肆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盯着自己的主子。
“这还能谈条件?!”他的声调拔高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
嫪毐看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你不要把韩沥当做一个寻常的县令来看。”
他耐着性子,把每个字都放慢了一拍,像是在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解释一道很复杂但必须懂的算术题。
“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小诸侯来看。”
宣肆愣住了。
“小诸侯?!”
这“诸侯”两个字从宣肆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身边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不是因为他听不懂——是他从来没从嫪毐嘴里听过任何一个人被这样评价。
小诸侯——诸侯那是春秋时期周天子分封的那些有封地有军队有属民的国主的称号。怎么可以用在一个秦国的县令身上?
“对。”
嫪毐反而放开地承认了。
“他在韩国就是个小诸侯——无名而有实。所以有些看起来特别破格的举动,对他而言是被默许的。”
宣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词。
无名而有实——这是个什么情况?
宣肆不服气,他不甘心。但他更不理解。
宣肆在袖中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我还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嫪毐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宣肆的肩膀。
“你只需要在朝堂以疑惑的口吻提出来。”
他说,语调从方才的耐心教导切换成了一种更明确的、下指令的语气。
“问韩沥带三百人入县是否被批准,问其中有一百带甲之士是否妥当。其余的不要问,也不要引申。”
宣肆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
“这……这也太软了!”
宣肆的声音里的憋屈不加掩饰。
“我们不能再重演上次发劲在朝堂上铩羽而归的窘况了。”
嫪毐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内堂里落下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那样太伤士气。”
宣肆看着嫪毐。
“我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
嫪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他温和地说道。
随着宣肆转身离去,内堂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在连枝灯上跳了跳,把墙上那些被方才的人影填满了的空隙重新归还给黑暗。
嫪毐站在原处,目送宣肆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从朝堂回来后就没完全褪下去过的、阴晴不定的神色。
他转过身,重新开始踱步。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烛光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沥。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掂了好几遍。
他继续踱步着,随即就马上做了个决定——前往宫里,去和太后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像塞入卫尉、佐戈、中书令和内史一样,找个人去将韩沥换掉。
废丘这个位置本来他以为不重要,但现在被韩沥占据后,他发现此城竟然卡在雍城和咸阳之间,进可攻退可守,谁坐在那里谁就扼住了关中和汉中的咽喉。
如此重要之地,他的人必须上去。
人选他都想好了——连晋。
此人是跟韩竭一样的顶级剑客,本来应该像赵竭一样获得高位。
但考虑到韩竭一旦担任卫尉后,顶级战力除了自己、芊红就剩下连晋了,而唯一那个魏人剑客……却是不能轻动的底牌。
但现在,没人的情况下必须得让连晋顶上了——好在大县县令是千石,也不算辱没了连晋。
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跟太后商量,毕竟上次一次性安插四个人已经让太后不太高兴了。这次再开口,得想好怎么措辞。
但为了占据废丘,只要能把韩沥赶走,再赶远一点,这都不算代价。
嫪毐背着手在堂中走了两个来回,思绪又绕回了另一件事——
“只可惜……”
嫪毐叹了口气。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得像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要不是白芊红是个女的,我真想给她谋个官——现在随着亲信中得高官职的人越多,就有越多的人不给白芊红面子。”
而自己,则必须要先安抚高官,后面才能私下安抚白芊红。
但这样下去,可是祸乱之源啊!
嫪毐非常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