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懿旨
第443章 懿旨 (第1/2页)下一次的朝会中,嫪毐的预感果然没有错。
在宣肆提出了问题后,韩沥三百多人入县,其中包含一百带甲之士的行为虽然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但却根本没有让御座上的吕政和吕不韦有丝毫的波动!
“大王。”宣肆这次由自己出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御座上的嬴政行了一礼,声音里那股子底气比上两次都足,“臣有本启奏。”
嬴政靠在他的御座之上——今天的廷议已进行了大半个时辰,他的腰背有些酸了,但坐姿依旧端正。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宣肆往下说。
宣肆深吸了一口气。
“据臣所知,废丘县令韩沥上任之时,携带了三百余随从,其中包括一百带甲之士。”
他把“带甲之士”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每个字都要在空气里凿个印子。
“甲胄乃军国重器,私藏甲胄视同谋逆。韩沥身为一县之令,却携带甲士百人入县——大王,请明察!”
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宣肆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此人带三百余随从入废丘,分明已是割据之势!废丘之县寺原有吏员不过百人,他一家伙塞进三百多人,这是县令上任还是诸侯就国?
大王!在场列位臣工——”
他转向左右文武,声调拔高了几度,
“这是我大秦之臣应做的事情吗?这是僭越!这是在践踏秦法!”
宣肆扫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
他期待看到愤怒,看到警惕,看到有人站出来附和他。
宣肆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但令宣肆失望,让嫪毐也不由得心中一凛的是,没人对此愿意响应讨伐韩沥的僭越之举,就好像在他们看来韩沥的事情好像微不足道一样。
宣肆咽了口口水,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废丘令沥携百人带甲之士?”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不高不低。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
“难道不是在准备给雅球和兵球项目做准备,因此寡人特批让一百人披甲而训吗?”
宣肆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披甲而训?特批?
他猛地转向嬴政。
“披甲而训?!”宣肆的声音劈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什么兵球雅球的,这可是一百披甲之士啊,大王!”
他往左右各迈了半步,张开双手,像是在向整个朝堂发出呼吁。“携带甲之士百人入一县,无论什么名,但这就是割据啊?!”
宣肆的目光再次从御史台扫到武将列,又从武将列扫到九卿的方向。
他等了好一会儿,但没人出列。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官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宣肆愕然地瞪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官员。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警惕起来?!
他的眼神充斥着不解和刺痛。
但没人应和和回答他。
殿中的安静持续了好久。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看着宣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上次朝会之后,白芊红在侯府内堂说的那句话——“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可韩沥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宣肆这次又要输了。
不是因为宣肆的指控没有道理——一百甲士入县,放在任何一个县令身上都足以引起朝堂震动,这是实打实的僭越。
但偏偏这个人不是别人。
偏偏是韩沥。
而在御座之上,嬴政看着宣肆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还有嫪毐那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心中毫无波动。
“大王。”
一道声音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嫪毐猛地转头看过去。
李斯从客卿一列中迈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官袍,袖口绲边浆洗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语调平稳。
“不知这雅球和兵球项目为何物,为何需要人披甲而训呢?”
嫪毐看着李斯,眉头拧了起来。
因为李斯的得势其实是韩沥慢慢抬进来的——因为韩沥,让嫪毐深感引狼入室,本来应该以为壁助的潼山组织被李斯撬走了半壁江山!
他能猜出来李斯要做什么——这不是质问,这是给嬴政铺台子。
一个客卿,在朝堂上公开提问,无非是让嬴政有机会把韩沥那套“球计划”的正当性向整个朝堂解释清楚。
但嫪毐也没法阻止。
嬴政微微坐直了身体,扫了一圈殿中的文武百官,然后开口了。
“前年之时,废丘令沥在韩国为韩国设计了一种用于创收和强军的路子——球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极清楚。
“所谓球计划,就是以蹴鞠为戏,唯训脚力、合作和耐力,以赛场对抗为方式,将蹴鞠作为目标送入对手阵营。”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球计划原定为两种,而废丘令沥入秦后,就定为了三种。”
“敢问大王。”又一道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王绾从吕不韦身侧迈了出来,朝嬴政行了一礼,“不知是哪三种?”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王绾脸上扫过。“三球者是雅球、兵球和马球。”
他伸出一根手指,“雅球最是简单,就是不必穿甲,短打短褂,甚至胡服皆可,他们只用脚踢球,不碰球——只有守门者才能碰球。”
然后他放下手指,转向治粟内史的方向,“据闻韩国已经举办了两场雅球球赛了,收益如何啊?”
治粟内史立刻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朝嬴政躬身行礼,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念道,“据我大秦派驻新郑的人以及各地商贾回报——去年六月,韩国在新郑举办第一场雅球赛,名为‘试球’,收入数千金,连同整个新郑都被振奋得人气旺盛。
今年十二月,韩国在新郑举办第二场正式的雅球赛,一切收入大致估算起来就有上万金。”
他合上帛书,抬起头,语调里的激动不加掩饰。“今年六月,韩国预计将继续举办第三场球赛。同时——燕国蓟城也打算在六月举办球赛效仿,齐国临淄也打算组建这类蹴鞠赛。”
数千金……上万金……
整个章台宫正殿忽然安静了一下。
文武百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堂上仿佛燃起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将群臣的脸庞照得微微泛绿。
那是金的光芒。是钱的光芒。
是任何政治立场都无法免疫的利益的光芒。
嫪毐也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韩沥搞什么球计划无非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乐子——结果不是。
这不是什么小乐子。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而秦国还没有入局——甚至只能看,还捞不到!
在所有人还没从治粟内史的数据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嬴政再次开口了。
“在看到雅球大获成功后,”嬴政靠回御座上,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带着一丝遗憾,“寡人曾问废丘令沥,我大秦适合此类赛事吗?可惜……”
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惋惜的意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这雅球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官方坐庄,吸引底下金流进行流动,以促使顶层获得活钱以用于谋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而竞赛活动则用于与民同乐,消解民间戾气所用——是典型的以鸩止渴策略。”
以鸩止渴。
这个词让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微微皱眉。
既然知道这是以鸩止渴,为何还要批准?
但还没等他们开口质疑,李斯已经再次出列。
“大王。”李斯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疑惑,“既是以鸩止渴策略,为何还要答应试之呢?”
嬴政靠在御座上,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那个弧度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因为……”
他扫了一圈满朝文武。
“终有一天,六国要是各个都有举办蹴鞠赛的可能了,会不会有人突发奇想,来个七国蹴鞠竞赛,以此……来打压寡人的秦国呢?”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所有人为之一愣。先是困惑,然后面色渐渐变得古怪。
七国蹴鞠竞赛。
用球赛来打压秦国?
这种想法——在场这帮经年累月只管军事、刑名、钱粮的秦国重臣们,想都没想过。
古怪就古怪在这里。
能这样想的,恐怕只有一手设计这种比赛的韩沥吧?
但问题在于,万一真有人这么做了呢?
万一韩国赵国魏国齐国燕国——甚至楚国六个国家的蹴鞠队凑到一起,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六国球赛,唯独不请秦国参加——或者更糟,请了秦国,却让秦国一轮游出局,让六国在赛场上羞辱秦人……
而秦国连一支像样的球队都凑不出来。
秦国连这种比赛该怎么打都不知道。
秦国在场边连个看得懂规则的观众都没有。
那被丢在角落里的秦国,会丢多大的人?
“所以……”嬴政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寡人就给他一百人先这样练练。一来看看这种练过集体合作的人是否也适用于军中,提升战力——毕竟披甲而训还是不安全了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鄙夷,“二来,如果以后真有这种可能……也做个预备,别到时真有个坑让我大秦跳进去也太尴尬了。”
这话说完,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
“而兵球就是寡人批准的第二类项目。这是披甲而训,但只能用手碰球——要训练合作、冲撞、摔跤和迂回声东击西来让目标送到对面区域。”
话音刚落,武官列中便有人迈了出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在浓眉下稳稳地落在嬴政脸上。他一出列,周围的武官们下意识地往两侧让了让。
桓齮。
秦国的悍将,以善打硬仗著称,在军中威望极高。
“大王!”桓齮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此确实是军阵之上需要掌握的技巧。什伍协作是为步战之基,冲撞摔跤是为陷阵之胆,迂回声东击西是为调度之智——若兵球真能训练这些,臣以为,值得一试!”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看来废丘令沥的一番大吹法螺还是有点真实的,连桓齮都对此赞成了。”他把后背微微挺直了些,语气从方才的鄙夷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处理完了正事之后闲聊的调子,“寡人想,反正废丘令沥要待的地方是废丘,那里是秦国腹地,一众大秦官吏和附近宿卫也会看着这个韩人,不至于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因此他们是披甲而训,却不能允许带兵,寡人也更不可能安排两百匹马给废丘令沥去训练他提出来的一种叫马球的运动,那才是寡人真的不负责任。”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认真。
“不知这个解释,内史满意否?”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你披甲还是不带甲,你踢球还是列阵,终归也是一百个能披甲的精壮汉子——加上不披甲的蹴鞠队就是二百人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想据理以争一番,还想再提那两百个精壮汉子和剩下的一百随从,但他抬起头时,对上了嬴政那双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嫪毐。
嫪毐正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宣肆咬了咬牙。他把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球计划的事你嬴政都能解释得通——那随从呢?
那三百人里除了两百蹴鞠队员之外的一百人呢?
这你总不能说是“特批”了吧。
“可就算如此——”宣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韩沥塞了一百人进入了废丘,大王,难道这也是允许的?”
嬴政看着宣肆,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深处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在想——要不是眼下十九岁的韩沥根本不能给他这么恐怖的权力,他都想要韩沥当这个内史。
两千石的大官,管着京畿三十一县的军政要务,每次在朝堂的廷议上浪费他的时间,去纠结这些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收起情绪,转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
“御史大夫最近还收到了关于韩沥僭越的奏报吗?”
御史大夫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稳,“御史台尚未收到来自废丘的弹劾奏报。”
“廷尉。”嬴政没有表情地转过头。“一百人塞入了废丘,这算罪过吗?”
隗状从九卿列中迈出来。他是秦国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回大王。”隗状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宣肆,“还请让臣问内史几个问题。”
“问吧。”嬴政对此微微摇头。
于是隗状转向宣肆开了口。
“废丘县县寺的一应官员有人员职务变化吗——除了废丘令沥以外?”
宣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废丘的情况过了一遍——其实不用过,因为全都还是原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被撤换。
他只能如实回答。
“呃……未曾接到通报。”
隗状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上次那个狱史李爱的造纸坊勘察,郡中有收到任何其他县中长吏的举报吗?”
宣肆的呼吸微微紧了半拍。他又想了想。
“也……未曾收到举报。”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隗状又问,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邻县的举报呢?”
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宣内史……满意了吗?”
宣肆站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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