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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夜游

第438章 夜游 (第2/2页)

他是真正经历了十年——以及千年——的见证者。
  
  偏偏他不可能跨过百年,也不可能有人能见证万年。
  
  时间。
  
  还是那句老话。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但真到了最后呢?最后谁也算不过时间。
  
  那就让一切交给天,天知道吧。
  
  这一番突如其来却又自然而然的体悟,像一道极细极细的暖流从他心口淌过去。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就是纯粹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心念的变化。
  
  然后他睁开了眼。
  
  心里好像去了很多桎梏。
  
  那些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说不清是责任还是执念的东西,在这一睁眼的瞬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没了,是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四里地,够他唱的。
  
  另一首歌,不用回忆,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滑到了嘴边。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在咸阳当了半年多的笼中鸟,他有多久没这样放开了唱过歌了?
  
  “有得有失,有借有还,老天不许人太贪!”
  
  哈哈哈——
  
  韩非求存韩,求而不得。
  
  李斯攀高位,终将被权势反噬。
  
  嬴政求万世帝王之业,二世而亡。
  
  而他自己呢?求不败——那就有一天一定会败!
  
  记着吧。记着这一刻。记着这个还能在野地里痛快唱歌的夜晚。将来有一天他败了、输了、倒了,也能告诉自己:至少我痛快过。
  
  “挺起胸膛,咬紧牙关,生死容易低头难!”
  
  “就算当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条好汉!”
  
  可以死,但不可以错。
  
  这句话还是他借用《中南海保镖》里,然后对吕不韦说过的东西——虽然他不说出处,只当是自己的感悟。
  
  但吕不韦听懂了,也因此明白了他不怕死但也不找死的本质。
  
  活,就活得挺起胸膛。
  
  死,就死得问心无愧。
  
  “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你真的能看得淡?”
  
  一道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尾音收得又干又脆,没有多余的波折。
  
  韩沥哗地转过身去。
  
  一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对,不是“站着”,是走到了他身侧。她的脚步轻到了连韩沥的耳力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步,就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被夜风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然后随手搁在了这片草地上。
  
  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着。身材高挑。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发尾垂到背心位置,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的脸在月光下冷若冰霜,眉峰如削,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最显眼的是她的手——她的双手拢在背后,像是刻意不让人看到什么。
  
  大司命。
  
  阴阳家火部的长老。曾在新郑与他有过交集的、既像合作对象又像潜在威胁的女人。
  
  但韩沥的反应不是警觉,不是警戒,不是戒备——是挫败。
  
  “你……你功力这么强了吗?”他真有些挫败,声音里那股子颓劲儿连藏都懒得藏,“我……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你功法的修炼进度让我感到有些绝望。”
  
  大司命没有马上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但韩沥捕捉到了——她似乎也在评估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
  
  “是你刚刚采气完毕,心中桎梏去了一点,精神放松下,没注意到我罢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是故意端着的冷,是那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清冷。可又带着一层空悠悠的质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韩沥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刚刚那句话的话音不是带着点玩味声调的吗?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实的、松了口气的笑。
  
  “噢,那幸好旁边站着你。”
  
  “哼。”大司命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在夜风里一飘就散,“我可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有需要我会杀了你。”
  
  “也行。”韩沥的回答来得更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大司命不说话了。
  
  韩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废丘城,月牙还没沉到城墙底下去,今晚的月色倒是挺殷勤的。
  
  “我尝试看得淡。”他忽然又开口了。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刚才那句被大司命打断的歌词,“因为我才这个年岁,很多事我还没经历呢。”
  
  大司命依旧没说什么。
  
  “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
  
  韩沥说完这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继续唱那首被打断的歌。
  
  因为这首歌他太熟了。
  
  熟到一唱起来就止不住,像水开了之后蒸汽会把壶盖顶起来一样,这首歌就会自己往外冒。
  
  “苦来我吞,酒来碗干!”
  
  曾几何时,在新郑托底流民的时候,哪一晚不是苦中作乐?只有心才能硬起来,明天才能继续干。
  
  韩沥猛地聚起一口气——
  
  “仰天一笑泪光寒——哈哈!!”
  
  这一声长笑如惊雷乍起,震得周围的虫鸣都断了一瞬。
  
  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撞了好几圈才消散开,惊得远处灌木丛里不知什么东西扑棱棱地窜了出去。
  
  “待会白天废丘城会有人来禀报你城外有异响的。”大司命对此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似乎带着极淡极淡的不知是吐槽还是看乐子的情绪。
  
  韩沥根本不以为意。
  
  他继续唱,调门比方才更高了一度:
  
  “滚滚呀红尘翻呀翻两番,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但求情深缘也深,天涯知心长相伴!”
  
  大司命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有点自作多情了。”
  
  “词就是这样作的。”韩沥无奈地摊开手,嘴角挂着个无辜的弧度,“我这甚至还只是这首歌的上半阙呢!”
  
  “那下半阙是什么?”大司命单手叉着腰问了一句。
  
  “就跟上半阙一样啊!”韩沥理所当然地回道。
  
  “那就不要唱了。”大司命的语气忽然强硬了几分。
  
  “别唱别唱呗。”韩沥也没坚持,顺势收了声。
  
  但他随即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废丘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大司命脸上,语气里的调侃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干净,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带着几分郑重的东西。
  
  “什么事让你们陡然从新郑来废丘了啊?”
  
  “我们早就不在新郑了。”大司命纠正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阴阳家有很多事情要做,医堂换了一批长老。”
  
  她顿了顿,然后反向瞪着韩沥,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隐隐有火光跳动。
  
  “而且——不是你委托大秦相邦找阴阳家的吗?!”
  
  “哎呀!那你们反应速度挺快啊!”韩沥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
  
  大司命没有接这个话头。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先一步转入了正事。
  
  “你有什么事?”
  
  “你会封眠咒印吗?”韩沥也收起了闲谈的调子。
  
  “我不会。”大司命摇头,“只有少数人会。”
  
  “唉,那还得劳烦你把那位会封眠咒印的阴阳家高手给叫过来。”韩沥微微有些遗憾,语气里的那点失望不是装出来的,“这事……真的得来一个会封眠咒印的人来才好办。”
  
  “那你抬头,看着城门楼最高处。”大司命忽然抬起下巴,朝前方那堵黑黢黢的城墙方向努了努。
  
  韩沥运足目力望过去。
  
  一轮细细的新月正悬在城楼上方。月光不亮,但足够在城楼最高处的飞檐斗拱之间勾勒出一个飘然的人影。
  
  那个身影遗世而独立,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着,像是月的影子落在了城楼上。
  
  “月神?!”韩沥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转向大司命,“理论上,大司命不应该跟着少司命一起行动的吗?”
  
  “当代少司命是一对双胞胎。”大司命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淡,在尾音里散了个干净,“她们互相行动的话倒还算天衣无缝,可我若加入,就成了三人组合了——等吧。等下一代有能以一人之力承担少司命神职的人取代了这双胞胎,我估计就不需要和月神搭档了。”
  
  韩沥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比方才轻了半分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个取代意思是……”
  
  “新的长老要通过手刃旧的长老来获得头衔。”大司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到像是在念一则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讣告。
  
  韩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大司命,又看了看远处城楼上那个飘然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大司命那双此刻藏在身后的红手上。
  
  “旧长老不是你曾经的师长吧?”
  
  大司命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野地上。
  
  “阴阳家没有师长这个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空,“我们只有东皇太一陛下、日月星、五行长老和五灵玄同弟子。”
  
  韩沥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他和阴阳家的关系太微妙了,他和她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一个阵营、不是纯粹的朋友、甚至不完全是一对一的合作对象。
  
  半真半假的身份,半明半暗的关系,让很多话不能问,也让很多话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而大司命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就这么在静谧中并肩走着,他们的身后是那片刚刚被韩沥的歌声和笑声惊动过的灌木丛,前方两里外是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
  
  夜风吹过,韩沥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草木气息——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草什么木,就是干净的、野生的、不属于任何一座城的味道。
  
  大司命忽然开口了。
  
  “你在出城时唱的歌……能完整唱唱吗?”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警觉的、略微奇异的眼神看着大司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我和月神一个时辰前通过轻功飞到城门楼楼顶,准备去县寺找你的时候,就看到你像一头守宫一样爬上了城墙,再爬下了城墙,出了城。”大司命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例行公事的观察报告,“于是月神就守着,而我则跟在你身后,一直到现在……”
  
  韩沥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里藏着点什么——不是恶意,倒更像是某种幸灾乐祸的、看乐子的乐趣。
  
  但他没有证据。
  
  “行吧。”
  
  韩沥认命了。
  
  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楚南公为什么说阴阳家不能为敌了。
  
  玛德,就凭大司命能跟在他身后跟了大半个时辰而他毫无察觉这一点——要是真为敌了,一时不察之下,他会吃大亏。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笑天下……”
  
  这一次他唱得很尽心。
  
  不是方才那种吐纳式的随意放歌——是一句一句地、把每个字都送到大司命耳朵里的唱法。
  
  “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
  
  调子没有方才那么高,但更稳,更缓,像是在月光下铺开一卷被保管了很久但依然完好的帛书。
  
  大司命走在他身旁,双足在草叶和碎石之间无声地踩过。
  
  她的嘴唇始终抿着,没有跟着哼,没有被打动之后不自觉的表情变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她确实在听。
  
  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方才一直在背后握着的、那对特征明显的红手似乎也微微松了半寸,不过还是藏在身后,不让人看见。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大司命微微领先了半步——朝废丘城的方向走去。
  
  而在城门楼那里,月神还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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