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棘门
第424章 棘门 (第2/2页)阳泉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幽兰剑的剑鞘往里按了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韩沥把这个态度当默认收下了。
然后李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压得比阳泉君更低,尾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韩谒者——你还敢?你这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的脸,终于读懂了这局棋里最深的那一步。
他要完成李园这次刺杀黄歇未遂的任务。
韩沥耸了耸肩。
“毕竟——他本来就该死。如果没我们的介入,他早应该死了。但现在我们牟利得差不多了——该顺应天时了。”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禁军清理完了尸体。棘门外重新恢复了平静。青石板上那些血泊还没干透,被禁军用沙土盖了一层薄薄的黄。
然后葬礼照常进行。
春申君黄歇在大量门客的簇拥下走进了棘门。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门客们围出来的那个圈子,比往日密了一倍不止。
入夜。
黄歇在令尹府设宴。
韩国使者韩非当然是上宾。卫庄被安排在他身侧,鲨齿剑搁在案边,没沾血的那面剑鞘在烛光里泛着冷沉沉的光。
秦使阳泉君作为故交也被请了席。出乎意料的是,主动来赴宴的还有不少人——有屈景昭三姓的面孔,有项氏军中的代表。个个都不通报姓名,个个都坐在客席上,对着黄歇拱手时姿态恭敬,眼底的盘算却不妨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来,不是因为同情黄歇——是因为黄歇没死。
一个没死的黄歇,就还是那个独掌楚国二十年的令尹。在这种时候,谁缺席,谁就可能被怀疑和今天的刺杀有关系。
韩沥和焰灵姬却提前退了场,因为他们已经坐着马车回了会馆,并且秘密走出了会馆,准备保护李园的安全。
因为……如果说韩沥和焰灵姬是主动拒绝了春申君黄歇的宴请。
那李园就是故意不被黄歇允许参与宴席了。
是的,既然李园准备让自己毫无防备地死于未知的死士袭击。
那黄歇也准备让李园死在根本无头无脑地的路边袭击中,看谁更有手段。
这可以说是李园的无妄之灾了——如果按照李园原本的手段,黄歇一死,再尽诛其族,那就可以相得益彰地成为新的令尹了。
所以李园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这不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四壁镶着薄薄的桐木板,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但在夜色里看起来更像是凝固的血痂。车帘是麻布的,不厚,外面的风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全透了进来。
他的马车必须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往回走。
他不敢快走。一来是国丧期间,夜晚纵马是犯忌讳的;二来——一旦速度加快,随行的武士们就更神经紧绷。
他只能慢,慢到像是这台马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府邸方向爬。
马车周围是他花重金豢养的游侠武士——十几个人,个个佩剑。
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早晨出府时那样从容了。每个人的头都在不停地左右摆动,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顶和暗角,像是要把每一片阴影都从夜色里扒出来。
李园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来的汗顺着眉骨滑下去,滴在麻袍的领口上。
他不明白。
他已经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无数遍——可他的计划却被一个陌生人打碎了。
那个人——韩国的司寇韩非——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刻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了那几句话?!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不仅他的刺杀计划失败了。
从黄歇安然无恙地走进棘门的那一刻起,他李园在人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更让他恐惧的是——黄歇没有在葬礼上发作。没有当场拿下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了句“我很好”。然后就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这不是宽容。这是延迟绞杀。
李园太了解黄歇了。
黄歇能在楚国执政二十年,靠的不是宽容。既然黄歇知道自己要杀他——那黄歇就一定会报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以什么方式。
这种等待每一息都在消磨李园的神经,比死更折磨。
马车突然停了。
停得太突然了——车夫没有吆喝,没有勒缰绳的动静,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李园所有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僵死了。他甚至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他只能听——听那些脚步声从高处落下,听自己的武士们抽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听第一声惨叫撕碎了夜晚的寂静。
而实际上,刚刚正是有人一把剑掷了过去,一下子就正中车夫!
屋顶上跳下来的黑影至少有几十个,全是从高处一跃而下,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时只有极轻极闷的响动——这是职业刺客的特征。
他们落地之后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刀刃破风的声音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刀光剑影之间,李园的武士们悍不畏死——毕竟他们知道,这些刺客不会留活口,不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几十个黑影的实力不是这些游侠武士能抗衡的。三十息之间,十来条刺客的尸体横在街面上,但李园的所有武士全部被斩尽。
李园坐在车厢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快了,太响了,像是要把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收住呼吸,但做不到。恐惧已经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的计划会败?!
他也不甘心。可他只能等死了。
车厢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的,围着马车的四面——正在慢慢逼近。
十来个黑影围在了马车车厢旁准备用手上的剑将李园来个万剑穿心而死的酷刑。
而什么也做不了的李园只能闭目等死。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事实上,在外面的情况是——
天上的月亮开始变红了。
“什么人?!”其中一个黑影的头领抬头看着这场异象开始警惕道,“春申君办事,希望这位仁兄不要阻拦,令尹的地位是这位仁兄无法想象的!”
“是嘛?”一道声音突然在他们左上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可我怎么发现,若不是今天有人捣乱,春申君就要死了呢?”一道声音突然从右上方响起。
车厢中闭目等死的李园对此也是认真地点头,就是那个韩国使者韩非!为什么他要突然出来认亲!不然行动是很成功的!
“哼!这说明春申君福大命大,自有恩泽。”黑影首领对此毫不动摇地斥责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对此突然响起,“无论是他的刺杀行动失败,还是今天我要准备从你们手上救人——都是计划的一环呢?”
但这声音突然让黑影首领和黑影们有些不解,因为……这道声音竟然是……处在他们前方,车厢的……前面。
只见当他们注视时,韩沥正举着他的亢龙锏对着黑影首领直接当头一棒!
这正是韩沥全力运转万川秋水后不被人所感受到的能力。
黑影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把剑横在身前——但这个防御姿态在亢龙锏面前毫无意义。
“啪叽”一声。
二十斤重的沉重锏头砸在天灵盖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无声的街面上传出了一条街。
黑影首领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接瘫软在地,连抽搐都没有抽搐一下。
“‘头儿!’”
周围的黑影们从恐惧的呆滞中弹出来。十几柄青铜剑同时朝韩沥刺过来。
韩沥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手动转动了亢龙锏的刺滑。
“吱吱吱吱——”
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所有人的耳膜中间捅了进去。
那不是人能忍受的声音——几个冲到最近的刺客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剑尖也跟着抖了抖。
然后十几柄青铜剑同时刺在了亢龙锏上。
高亢而密集的金属轰鸣突如其来——十几柄青铜剑在接触到亢龙锏的瞬间,剑刃同时崩裂。
碎片在空中飞溅,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这一下的碰撞就一次性震碎了十几柄。
那些碎片弹回去的速度比刺出来的更快,其中有几片插在了几个刺客的手臂上。
“怎么可能?!”
一个刺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只剩了大半截的断刃,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发抖,虎口已经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韩沥不等他们反应。他已经一手握着锏头,横向一推就推开了一堆人。
那些失去了兵器的刺客被他这一推之下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同伴的身体,倒成了一团。
趁着他们的合围还没重新成型,韩沥一步跳上了车顶。
然后韩沥抬起头,对着站在高处的两人说道。
“主角是你们——来宣扬一下你们的艺术吧。”
高处的阴影里站着一男一女。
焰灵姬。
天泽。
“可怕的神兵。”天泽对韩沥的中途撂挑子感到鄙夷,但对他手上的亢龙锏感到震撼。
随即他看向了焰灵姬,努了努下巴。
焰灵姬点了点头随即跳进了埋伏现场,焰灵簪在手中向上抛飞,下一刻开始绕着圈子快速奔跑起来,利用手指在地面摩擦产生的火焰,加上快速跑动带来的风势,下一刻一道火龙卷突然席卷了他们。
天泽在这时候催动了内功。
绑在他双臂上的两道蛇头骨锁链首先解开了束缚,在夜空中像两条从沉睡中苏醒的黑色巨蟒。
然后是腰间两道、大腿上两道——六道锁链同时展开,在火龙卷的余焰中投下不断扭动着的巨大黑影。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还在肆虐的火龙卷里。
六道锁链在空中划出六道漆黑的弧线,将那些妄图冲出火场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卷入链阵。
锁链收紧,“咔嚓”的声音在火焰的轰鸣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撕扯声和嘶吼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火焰的呼啸吞没。
然后是绝对的安静。
火熄了。
锁链收了。
月光从散开的灰烬中重新照下来,街面上只剩一片黑灰色的焦痕和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金属熔块。
浓郁的焦臭味混杂着蛋白烧焦的刺鼻味道在街巷中弥漫开来。
李园不知道自己在这辆马车里缩了多久。
从第一声惨叫传来,他就双手抱住了头,蜷在车厢最深处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膛,脊背贴着车厢壁。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金属的嘶鸣、火焰的呼啸、骨骼断裂的脆响、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撕扯声——每一声都让他的肩膀往上耸一寸。
他的裤裆在某一刻湿了。
他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一刻——总之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裤裆已经是湿的,那股温热的潮气正在他的腿间慢慢扩散。
他在自己的马车里尿了裤子。
后来,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世界里只剩一片寂静,还有他自己粗重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喘息。
然后有人掀开了他的车帘。
一张脸探进来。
那张脸背着月光,只在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银边。但李园认出了这张脸——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瞪过去,瞳孔里的恐惧还没散干净,又叠上了一层剧烈的错愕。
韩沥。
“喂——陵阳君,今天刺杀春申君黄歇不是很勇嘛?怎么被反杀就蔫了?”
韩沥的声音从帘口灌进来,是那种亲切的、却又不加掩饰的促狭语调。
“快出来吧。你已经没事了。”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刺杀黄歇。
第二下他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下——他什么都不想了。
“你——你是来救我的?”
一股热泪突然从李园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毕竟终于得救了。
哪怕来的人是韩非的亲弟弟,他也不在乎了。
“是,我请了些帮手。”
韩沥伸出了手。
“‘快出来吧——我带你认识他。’”
李园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绳索。韩沥的掌心是干燥的,指节有力,一把把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李园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差点弯了下去——他的腿还在发抖。然后他看清了整条街道的现状:焦痕遍地,却也血流成河,地上留着好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里那股烤焦和血腥的味道撞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但韩沥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这位壮士是——’”
李园的目光顺着韩沥的手势移过去,落在了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脸上。
那个男人正站在街沿上,六道蛇头骨锁链已经收回了衣袍底下,周身再也看不到任何武器。
但他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爬行动物。
李园拱了拱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韩沥笑了笑。
“‘百越故太子——天泽。’”
李园突然腿一软,好悬韩沥一把扶住了他。
百越故太子。赤眉龙蛇。
他前脚刚在正堂上跟着令尹盘算过百越逃奴——后脚百越的废王储就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且这个救命恩人显然在韩沥的指挥下才出手相救——这意味着韩沥和百越的关系,根本不是他能在黄歇面前试探两句话就能摸透的。
而天泽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赤色的瞳孔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让李园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