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潼山往事
第416章 潼山往事 (第1/2页)“哈哈哈……”
腰间揣着幽兰剑的阳泉君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掠过——那目光不重,却也不遮掩,带着一个老牌贵族对绝色女子最本能的审美反应。
惊艳一闪而过,随即收了回去,像是翻书时不小心瞥见了一页不该看的插图。
焰灵姬的肩胛微微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阳泉君却浑然不觉——又或者是装作不觉。
他的年龄早就不允许他产生驯服烈性胭脂马的念头,刚刚那一眼不过是过过眼福。
他更喜欢身娇体柔易推倒的娇女子,这种一团火似的女人,看看就好,碰不得。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
“早听闻,三晋之地的韩国在这代宗室中人才辈出。有可担太子之望的韩家老四韩宇,也有荀子高徒、儒法精通的韩家老九韩非。”阳泉君上下打量了韩沥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今天,老夫也算见到了韩家最有本事的那个——小十四韩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沥和焰灵姬之间扫了半圈,重点落在了韩沥那身纹丝不乱的玄色大袍上。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阳泉君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赞赏,“十来天功夫都能美色在侧而衣衫不乱,像郑灵姑娘这等绝色在旁都能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韩家,有麒麟子啊!”
“麒麟终究是为大秦这尊圣人出。”韩沥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况且我等同朝为官,也不算没见过,只是没面谈,沥往后也是需要多仰仗朝中前辈指导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麒麟终为圣人出。”阳泉君对这句奉承颇为受用,“嗯,这次吊唁老楚王驾崩一行,也让楚国观我大秦新一代人才。”
说着他转向李斯,脸上的笑意不退,语气却从方才的随意变成了更正式的长辈式肯定:“通古先生在朝中奇计辈出,以长史之职定夺多国政坛。我大秦若能最后攫取大业——说不得先生当为日后抚阴阳、理五行之人。”
“阳泉君寥赞了。”李斯拱手,姿态恭谨中带着几分自矜,“如今我大秦日益气盛,也离不开朝中各方之齐心协力。日后自当戳力同心,再创辉煌。”
“好好好!”阳泉君连点了三下头,下巴上的短须跟着颤了颤。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法家门徒、一个韩室麒麟——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颇为满意的投资品,“汝等都是王上座下雄才。待会交换完验传,走入楚境时,二位可否到我车上同行而谈啊?”
韩沥和李斯对视一眼。
“固所愿,不敢辞也。”两人同时拱手应道。
阳泉君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朝武关守的署衙方向走去。
幽兰剑在他腰间揣着,每一步落下去都带出一声闷闷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某种不自觉的习惯,又像是在昭示这把剑的归属。
等那道楚式长服的背影消失在署衙门后,韩沥率先迈步走向李斯。
“你没自己人吗?那你在潼山也混得太惨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随意——李斯登门借人,借的还是梅三娘,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看向李斯——梅三娘本来打算留在咸阳作弈棋馆的机动力量以备不测,结果临行前李斯登门求援,韩重走不得,白凤得盯着红鸮,于是梅三娘就这么又被启用了。
“别提了!”李斯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的郁闷,“我就算在潼山再怎么运作,我真正能信任谁?除了国事上——私事上能信任谁?能保证谁不是嫪毐的探子?”
“那你老兄在楚国得罪谁了啊?”韩沥有些懵,“大秦副使的头衔也护不住被人刺杀的份?”
“呵呵,很遗憾。”李斯自嘲地笑了笑,“愚兄在楚国可真是一文不值。我过去在楚国,别说得罪贵族了——就是连得罪贵族的机会都找不到!”
三人同时眨了眨眼睛,一个在楚国连得罪贵族的机会都找不到的人——这在楚国那种贵族遍地走、一言不合就拔剑的地方,说白了就是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吧!
韩沥只能换了个更务实的角度:“你既然在楚国没仇没怨——谁打算在楚国找你的麻烦?”
“哼!还能有谁?!”李斯嗤笑一声,那声笑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轻蔑,“当然是我们大秦现在的大红人,赵太后的宠臣,长信侯嫪毐啊!”
“嫪毐?找你麻烦?”韩沥觉得有些稀奇,“你什么时候成了嫪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当然是在我撬动了过多的潼山指挥权的时候。”李斯说这话时微微挺了一下腰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矜。
韩沥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
“过多的指挥权?”韩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有个扣对不上,“当初夏侯央授首,我等以维护其架构不灭、我分文不要为基础,拉你进入潼山的指挥架构里——这是说好的事情。怎么,长信侯反悔了?”
“对外嘛——我肯定是这个理由。”李斯摊开一只手,“长信侯前脚答应让我入局,后脚想杀我来出尔反尔,在潼山内部引起讨论。”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韩沥的目光忽然变得坦率了几分——干脆不装了。
“但对韩沥你而言,我也不瞒你——不是长信侯弃我于不顾,而是我在从长信侯手上慢慢撬夺着属于他在潼山的影响力,已经让他对我非常忌惮。”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借着这次我出使楚国,他想动我一动,杀鸡儆猴。”
瓮城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瞬。
“眼下实情在此。”李斯伸出手掌,五指朝上,语气从自矜转为郑重,“不知韩谒者是愿意坐视我在楚国死亡,还是愿意搭救我一把?”
焰灵姬的眼神冷了半寸。
又是这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是拿韩沥的责任论做文章。
这个李斯,聪明是真聪明,但用起韩沥的责任心来,一点都不手软。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韩沥的侧脸上。
“你是我拉你进潼山的,拉你进潼山是为了增加王上的力量。”韩沥挥了挥手,语气倒没什么变化,“以这两个前提在,我也不会坐视你出事。”
李斯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完全吐出来,焰灵姬那道冰冷的、带着鄙夷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脸上。
李斯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他向焰灵姬正色保证道:“我绝不过于滥用韩谒者的责任论。今后有事,我都是韩谒者并肩作战的战友。”
“行了,行了。”韩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反而因为这句话头疼,“没必要。形势到了的时候,该放弃我就放弃,该形成对峙就对峙——我做是我的事,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斯张了张嘴。
然后他合上了。
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冷淡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李斯来不及在这种情绪里多待——韩沥已经换了个话题。
“从去年五六月到现在,才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急,缓点不行吗?”韩沥看着李斯,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替你在楚国挡一劫,我可以尝试。但一旦回到秦国怎么办?我也不能经常偏离我的混沌态策略啊?”
“我们边走前往武关守那里交付验传,然后我再一个一个回答你。”李斯朝署衙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啊!”韩沥点头,一行人朝署衙方向走去。
瓮城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地上,一道一道拉得又细又长。
“你可能也知道,四月份王上就要亲政。”李斯边走边开了腔,语速不紧不慢,“现在就差这三个月的时间。而这三个月,也是长信侯在加速膨胀自己的时间。”
他迈过关隘前的一道浅沟,靴底在水洼上踩出一声脆响。
“但实际上,在将自己砌进了潼山的时候,我也不是太想这么快搞事情。我想着半年的时间,大概成一个潼山的小头领就好了。”
他顿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结果——等夏侯央的徒弟鲍野执掌首领之位时,潼山快要断炊了。”
“什么?”
韩沥的脚步骤然顿住。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停了步子。
“能从赵国的太行山拉一群巨盗过来打我的跨国组织,竟然在夏侯央死后——断炊了?!”韩沥转过头看着李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也不相信是吧?”李斯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脸上的荒谬感愈发真实,“我当时也不信。以为是长信侯嫪毐见到我进来后想要考验我,故意断了潼山的炊——一旦证明我无用,我的影响力就在潼山不起作用了,潼山没了他长信侯就行不通了。”
他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关隘前那两排执戟士卒身上。
“结果,我想错了——或者说我想错了一部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从荒谬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分析,“还记得那些桐油、杀人丝网和机关吗?”
怎么不记得。
焰灵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梅三娘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场和夏侯央的死斗——以假易真、蛛网机关、桐油陷阱——焰灵姬烧了大半个驻地的丝网,梅三娘自身为盾硬生生砸出一条路。
印象深刻至此怎么不记得。
但韩沥的反应比她们更前进了一拍。
他的职业病发作了。
一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闪过——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还是向李斯求证了。
“你的意思是,夏侯央挪用了潼山公中的钱,打造了那一切?”
“对。”李斯的声音平平的,但那个字的尾音里压着一种荒谬感,“夏侯央相当于亏空了一切,只为了给白芊红好看,然后顺便带着余钱溜之大吉。”
他转过头来,看着韩沥。
“随着夏侯央死亡,那个驻地被廷尉府收为了违法缴获,那些东西都拿不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而一旦到要结工钱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存款,加上鲍野刚刚上台威望不够——如果不靠长信侯府接济,整个架子马上就要散了。”
韩沥沉默了一息。
“而一旦要向长信侯要接济——那我李斯的威名就得大打折扣了。”李斯没等韩沥问出来,自己先把话说了。
他的语气从自嘲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我当时还不知道长信侯给潼山的支援方式是每个月给首领一百金供其驱使。我还以为是我向长信侯求资源——”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落在远处关墙上那排跳动的火把上。
“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呢?!”
这句话斩钉截铁,连尾音都没打任何折扣。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两拍。
然后他轻轻问了一句:“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其实他知道李斯可以来找自己。
但韩沥更清楚一件事——李斯跟红鸮一样,都是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的人。
区别在于,红鸮不接受服软,李斯接受服软。但那得是他真的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我想……你应该有印象。”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个提示引出了下文,“那个放在你的十一道大策上面的条陈。”
韩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想起来了。
“啊——”
原来是那个。
那个最著名的以黄金和利剑离间六国君臣之策。
“不会有因私废公之嫌?”韩沥提醒了一句。
“潼山在赵国本身就有特别大的影响力,后来魏国在割地给秦国的时候,又让太后以五城划为长信侯的封地,可以以此为凭经略魏国。”李斯微微一笑,“所以,当我把潼山这张牌在王上和相邦这里晃了晃后——相邦就做主拨了一批财富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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