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武关
第415章 武关 (第1/2页)"最后,在我的求情下,太官令仅以身免。"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一阵不紧不慢的咕噜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沉向铅青,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道一道起伏的暗影。
韩沥坐在车厢正面的主位上,玄色大袍的下摆在坐垫上铺开。他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带出来的帛书,但没怎么翻——此刻他讲完了太官令的事,正等着他侧对面那个女人消化。
焰灵姬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一身朱色男式劲装把腰身收得极窄,却偏偏保留了那六支火灵簪斜簪在发间。
她手托香腮,歪着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微微泛着光,像是在琢磨什么。
听了韩沥的话,她眉毛微微一挑,却没有立刻接茬,而是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脊背靠上车厢壁,素手搭在膝头。
"他都那么对付你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真切的困惑和不平,"你还牺牲自己在秦王面前好不容易攒的好感,替他保命?"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想你一定有理由——但凡事只讲算计,不讲个性也太憋屈了。"
韩沥没急着回答。
他把手里的帛书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道随着车轮颠簸不断晃动的日光上。
"主要是,过度用调味料来掩盖食物本质,确实比起追求食物本味而言非长久之道。"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想了很多遍的答案,"太官令的哲学是没错的。"
他抬起眼,看着焰灵姬。"他唯一错就错在,他不应该拿这个哲学疯狂打压我,并且为了打压我而使出了朝堂手段。"
焰灵姬歪了歪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带上了一层调侃。
"朝堂手段?"她微微偏过头,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朝堂手段就是拼命靠辩论驳倒你,然后向王上要求速速惩戒你?这手段……"
她忽然顿住了。那后半句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出不来了。
"这手段怎么这么像……孩子添油加醋告大人,让大人加大力度惩戒孩子的兄弟呢?"
但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焰灵姬的脸色微微一沉。
方才那副轻挑挑逗的神色像一层被风吹过的水面,皱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实际上,她想起来了自己再也找不到的弟弟,那场因为自己小时候的能力失控导致的大火,让她背负了家破人亡的责任。
这股痛苦,曾经被老冰坨子(白亦非)和老妖婆(潮女妖)用梦境拷问之术给勾引了出来。
但没想到,自己随口的无心之言,又让自己想起来了。
她不由得瞪了韩沥一眼。
韩沥被这一瞪看得莫名其妙。
但韩沥也看见了焰灵姬刚刚的痛苦。
那个变化转瞬即逝——但韩沥的眼睛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
幻梦里那些流民,偶尔提起家乡或者失去的亲人时脸上也会出现类似的颜色——那不是愤怒,是想起了一件太久没想起的事情之后,被重新勾起来的钝痛。
焰灵姬察觉到韩沥的目光,马上恢复了那副轻挑挑逗的神色,像是方才的失言从没发生过一样。
"没什么。"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像是随时准备调侃谁的调子。
韩沥虽然没有追问。
但他在脑子里把方才那句话过了一遍——"孩子添油加醋告大人"——焰灵姬的过去他也知道一些。
百越,天泽麾下的火巫,家破人亡,唯一的弟弟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火灵簪上。簪头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一种——更轻,更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想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说……"他把声音放得又平又软,"百越之地有没有擅长种蔗或者叫柘的地方?"
焰灵姬愣了。
"蔗?"她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蔗或者柘,这玩意南方挺常见的,越往南越常见。吃起来有点点甜味,就是咽下去薅嗓子——宫廷一般喜欢榨成柘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韩沥,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始说梦话的人。"但要说擅长种……种那玩意做什么?"
"凡是带点点甜的东西,"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那种他在介绍一个新项目时特有的、笃定的从容,"理论上都能拿来做饴糖,或者跟蜜糖一类的等同之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落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而饴糖和蜜糖有多贵,这利润有多高,你应该能预见。"
焰灵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片刻。
然后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那个动作快得让车厢壁上的帘子都晃了一下。
"天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从茫然变成了惊叹,"你……你又整出了一个万金产业链!"
她看着他,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很久但每次都能掏出新东西的人。"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你难道真的是范蠡转世吗?"
"制糖可不止是万金。"韩沥摇了摇头,他认为焰灵姬想窄了,"这是很恐怖的暴利行业。"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焰灵姬的脸上移到车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青色的山峦上。
"但它最重要的,是能给幻梦的力量在楚国甚至百越之地构建基础的能力。"
焰灵姬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
韩沥没有看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这股力量究竟是能替汝等复国……"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分,"还是去查些你当年的意难平之事……都是尤有成效的。"
空气在车厢里凝了一瞬。
焰灵姬的手突然动了。动作快得像一团火从她袖间弹出去——韩沥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口已经被她一把攥住了。
他被拉了过去,整个身体被迫前倾了半个身位,那张被暮光映成暖黄色的脸离她不到一尺远。
焰灵姬的眼神变了——没有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尖锐的、像要切开什么东西的审视。
"你知道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股子平日里惯有的慵懒和挑逗,在这一刻被一股更炽烈的、不加掩饰的东西烧了个干净。
韩沥没有挣开她的手。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好让领口不至于勒得太紧,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坦然。
"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你那副表情证明,你的意难平绝对跟孩子有关系。无论你想要查什么,我可以给你力量。"
焰灵姬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和远处传来越来越模糊的晚风呜咽。
然后她的手松了半分,但没完全放开。
"我真想用火魅术探查你的内心。"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做的事,"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泥潭一样脏污不堪的心境你也要看?"韩沥没有躲她的目光,反而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也知道焰灵姬当时没答应不对自己使用火魅术,赖账了。
"那股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把你脏了没必要。"
焰灵姬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把手松开了,但没有完全退回去。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先替韩沥把拉皱的衣领重新理好。
"如果你的脑子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调子,但底下那层东西没有完全收回去,"就算全身都是脏泥,我该搜还是要搜。"
她把脸偏到一边,像是要掩饰什么。"反正……我也不是没借过你在新郑的粪车队伍出过城。"
韩沥坐直了身子,自己又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口。他看着她那张偏到一边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忍俊不禁的弧度。
"可你那时只是靠近粪车。"
他把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进入我的心境那叫跳入粪海——唉呀哎呀——"
焰灵姬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是直接捏住了他的耳朵。
她瞪着他,眼睛里那股幽幽的火气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就知道拿恶心把人挡千里之外。我告诉你,如果粪海里真有我想要的东西,大不了我拿到后,把自己烧了都没问题。"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更气的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但你再说这两个字,我就继续扭!"
"好好好,不说了。"韩沥连忙认输,双手举到耳边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焰灵姬这才放了手。
她重新靠回车厢壁,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韩沥整理自己被她拽歪的衣领。
沉默了片刻。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暮色在窗外越沉越深。
"朝堂手段就是这样耍小孩子花招?"焰灵姬忽然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带着钩子的调子,但眼底深处那道认真的光还没完全褪去,"那你的哥哥,那个大才子韩非,还有他的师弟李斯,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玩小孩子游戏?好像哪国朝堂之臣都喜欢这样玩的啊?"
韩沥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
"因为成功得到的赏赐和失败带来的惩罚都很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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