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听琴有感
第411章 听琴有感 (第2/2页)两人并肩下了楼。
一楼的翡翠牌桌已经空了,只剩两个杂役在擦拭牌面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竹筹。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整间棋馆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
就在惊鲵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看见了焰灵姬。
焰灵姬就倚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暮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惊鲵。
惊鲵低下头,微微欠身,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不是对着对方变的——是同时感知到了某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正从长街尽头朝棋馆门口移动过来,趾高气扬,不遮不掩,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梅三娘本来在角落里帮忙收拾牌桌,抬头一看焰灵姬和惊鲵的脸色,顿时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脸色沉了下来。
弄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表情像是约好了似的,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恶心得不行但又不能直接动手的压抑。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四个女流,别在这里占地方,赶紧出去,这里我要住了!”
弄玉猛地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色羽毛肩甲、身披红色劲装的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弧度。
他走进来时双手抱胸,目光从四个女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毫无礼貌。
“怎么,红小鸟?”焰灵姬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间无声地跳出一簇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是不是想要闻一闻,火烤红鸟的滋味?”
“哼!有种动手啊?”红鸮依然不惧。
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只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慢悠悠地踱进了大堂,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这个百越的余孽——我不知道你跟着韩沥干什么,但我知道在新郑,你的主人不过是夜幕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能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焰灵姬最痛的那个点。
但焰灵姬没有炸。
她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那簇火焰在她指尖跳得更高了些,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那也请你记住——随意招惹一个会用火的女子,我不必要杀你,我也可以让你痛不欲生。”
“我等着。”红鸮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那个手势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猫,“现在离开吧。”
焰灵姬看着他,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始终没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飘然转身,黑色的裙摆在暮光里荡了一下,然后踩着一股无声的火气走出了棋馆大门。
梅三娘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百鸟如果都是你这种人——我真为你的将军感到悲哀。”
“在大梁,披甲门不过是介于魏武卒和普通魏军的盾墙。”红鸮毫不在意地针锋相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梅三娘,只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但在新郑,百鸟才是将军真正的亲信。你们的眼光也就仅限于——”
他顿了一下。
“中下层。”
梅三娘的下颌猛地绷紧了。她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瞬,骨节握得咔咔响。
但她没有动手,只是把那口气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希望你以后别落我手上!”
然后她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想在地上留个坑。
惊鲵静静地走上前来。
她微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朝红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女眷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楚楚可怜,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
红鸮看着她,嗤了一声。
然后他随手一挥,像挥走一只飞过眼前的苍蝇。
惊鲵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背对红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红鸮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轻轻吐槽的。
“白瞎了这么好的面貌——留着侍奉大人物不好吗?怀着孩子有屁用啊!”
惊鲵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她的眼中,一道寒光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温顺的睫毛盖了回去。
她继续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最后出来的是弄玉。
红鸮歪着头打量着她,那张似男似女的脸上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除了以色侍人外,在宫里有什么价值。”
弄玉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红鸮的眼睛。
“至少——我的琴,每天太后都要听两次。华阳太后想借我,太后还不给呢!”
红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韩沥手底下这个看起来最没用的琴伎,竟然在太后面前混到了这个地步?
他嘴上不屑,心里却不得不把这件事记了一笔——太后每日必听两次的琴师,这意味着弄玉在赵姬那里有稳定的接触面。
但他嘴上不会承认。
“啊——也就这点出息了。”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示意弄玉赶紧走。
弄玉迈过门槛。
暮色在前,晚霞正浓,她深深吐出一口白气,把胸腔里那股冷而硬的东西一块一块吐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层从橙红染到暗紫的晚霞,忽然觉得心里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件事。
红鸮这种人,永远不会尊重任何人。
他不会尊重韩沥的忍让,不会尊重白凤的克制,不会尊重焰灵姬、梅三娘、无名夫人和她的本分。
他只尊重力量——而总有一天,他也只会因为轻视力量而死。
弄玉是最后一个走了。
红鸮站在空旷的棋馆大堂里,慢慢转了半圈,打量着四周。
台子是实木的,椅子是整排的,墙上挂的匾额是名家手笔,角落里那几盏铜灯座上甚至还刻着云纹。
白天的翡翠牌生意能吸引来渭北一带最豪的牌客——那些贩马的大商、替主人管田庄的管事、从蜀中运丝帛来咸阳的富贾,个个出手阔绰。
晚上这里却空着,一盏灯也不亮。
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这地方夜晚也能开翡翠牌馆。
咸阳的好几家赌坊已经在筹备夜间翡翠牌的业务了,毕竟这玩意不管白天黑夜都能推。
这杯羹,他红鸮也想分一份,而且至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分。
白天拉牌客,夜里培养人脉——一盘棋,他要下一局通吃。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咸阳的腊月还冷。
四个人挤在一辆车厢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霜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车晃荡一记,车厢里就闷闷地响一阵,但没人说话。
梅三娘第一个憋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什么玩意儿?!”她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这里是秦国!不是韩国!借着什么劳什子韩国姬无夜在这里耀武扬威有意思吗?!玛德,我快等不了四月了!”
“他就是吃定韩沥和白凤不敢对他如何罢了。”焰灵姬抱着胸靠在车厢壁上,语气里的那股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她比梅三娘更清楚红鸮为什么有恃无恐,“一个是幻梦需要和夜幕维持平衡——真要撕破了脸,伤的是在新郑经营了好几年的根基。另一个——”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火灵簪上轻轻摸了摸。
“他最好的朋友墨鸦现在就在姬无夜手下听用。红鸮要莫名没了,姬无夜势必有理由对幻梦和墨鸦做点什么。”
她把目光从车窗外那片冷白色的天光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白凤能把红鸮牵制到现在,已经花了大力气了。可红鸮自己也清楚——白凤能牵制他,不能动他。”
梅三娘重重地靠回椅背上,把车厢壁撞得嘭一声响。
“我还好。”焰灵姬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人听出她不是在安慰自己,是在安慰别人,“我马上要离开秦国了。就算回来也是跟着韩沥去秦国的另一个地方——倒是你们——”
她略带怜悯地看着三位:“你们得忍他至少三个月了。”
“哼!”梅三娘怡然不惧,粗壮的双臂在胸前交叉,“他最好别来惹我,不然有的是他好看。披甲门打不过夜幕?他在新郑能调动百鸟,在咸阳他能调动个屁!”
惊鲵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
她的姿态是几个女人里最安静、最温顺的那个,像是被红鸮那番话吓到了,又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往下咽。
梅三娘转过头来看着她,火气还没消,但语气明显比方才软了几分:“夫人——如果红鸮再对您出言不逊,我一定跟他拼了!他那张嘴,实在太臭了!”
惊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像是在劝别人别为自己担心:“我没事。平日里受点小委屈没什么,别耽误公子的大事就好——就怕他到家里来惊扰——”
“这点你放心。”焰灵姬斜眼看着惊鲵,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进了韩府,就是进了罗网的眼线下——他这种人啊,估计是避之不及的。”
她说着说着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也不知怎么的,不知道是不是韩沥跟罗网谈好了——这么冲的一个耀武扬威的百鸟杀手,不尝试教训一下吗?”
焰灵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茶凉了该续水了。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从惊鲵脸上移开过,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惊鲵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的:“既然如此,小妇人就放心了。既是狂悖不堪之徒,自有人去收之。”
焰灵姬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向弄玉。
弄玉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坐在那里听着。
“你现在每十天有一天时间回来了。记得要小心这个狂妄自大的红鸮。”焰灵姬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那股子慵懒的调子收了个干净,只剩一层淡淡的警告,“现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估计他什么都想干——韩沥把他纵容得找不着北了。”
“我会小心的。”弄玉向焰灵姬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郑灵姐姐的关心。”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又沉默了片刻。
轮子碾过一道石板间的缝隙,马车晃了一下。四个女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穿红衣、站在棋馆大堂里挥手赶人的男人。
马车在府邸正门前停稳。车夫跳下来拉住了马缰,车帘掀开,四个人依次下了车。
暮色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街边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韩府门前的两盏铜灯也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两团暖融融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白凤落在她们旁边的石板上,靴底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衣袍下摆轻轻飘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贴回身侧。
他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他不想确认的事情。
“事先说明。”白凤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墨鸦当年选择带我走,他则去了姬一虎那里。”
众女只是看着他,一个个嘴角挂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白凤和红鸮眼下的状态,深刻证明了墨鸦确实是有识人之明的——这只白鸟虽然冷,但起码分得清是非;那只红鸟则是从根上就歪了。
但这就够了吗?
你是百鸟,你就得管着他。你不管,那我们只有亲手杀他了。
白凤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我尽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弄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无声的氛围中,一阵风从府门里涌了出来。
那风不冷,是暖的。确切地说不是风——是气味。是一阵阵浓郁的肉香,和着面点的甜香,从府邸深处涌出来,穿过正堂,穿过廊道,穿过半敞的朱漆大门,像一只看不见的暖手,一把按在了门外所有人的鼻子上。
所有人同时眼前一亮。
这一刻,四女心里的阴霾和愤怒终于被暖意所冲淡。
至于红鸮——今晚的年夜饭,没有他的位置,这不是遗憾,是他的选择。
那便要他自己承担选择的代价。
而今晚,是属于愿意一起吃饭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