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弄玉的三个月宫中日子
第407章 弄玉的三个月宫中日子 (第2/2页)能放她来听,是因为离秋是赵姬自己挑的儿媳妇。
但华阳太后也派人来借过弄玉,赵姬没答应。
她对内侍的话很简短——"哀家这里也需要。以后再说。"
转身就对贴身内侍补了一句:"把弄玉给本宫看好了。华阳太后那边,任何理由都不许放人。"
华阳太后是楚系的人,那是另一个后宫的核心。
而弄玉是她的,谁也借不走。
至于今天——弄玉推开寝宫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侧窗棂铺进来,把整间寝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
赵姬依旧半倚在软榻上,但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面白无须,朱紫色的侯服,领口翻出一圈墨色狐毛。坐在赵姬旁边的锦墩上,姿势介于随意和张扬之间的斜靠。
长信侯嫪毐。
嫪毐——这个明面上是宦官的人,却位居长信侯之爵。
她从公子给出的信息里得知,嫪毐在宫中与太后淫乱,生了两个孽子,并一直打算密谋篡位。
但当她知道这个信息后,她可怜的是两个孩子。
因为她虽然现在是沥公子一方的人,但她也是流沙一方的人。
她从九公子韩非这里学到的是,凡事皆有法度——如果一个孩子的母亲和他人私通,靠生下来的野种去侵夺原家庭的财产,这简直天理不容。
所以从道理上讲,她必须是秦王嬴政的盟友。
可两个孩子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直觉很强的弄玉一下子就能猜到他们的结局,对此她很不忍——他们还那么小,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却因为存在而必死。
沥公子这里让她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做人做事必须要负责任。
而嫪毐让太后生下了孩子,却没有对其尽到任何责任!
看着嫪毐用一种惊艳,微微淫邪,却随即又被深深忌惮所遮盖下去的平静目光盯着自己时,弄玉的表情是无所谓且平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面对这种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
弄玉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在紫兰轩弹了那么多年琴,客人们看琴伎的眼神就是这样——有自以为遮掩得好的,有心安理得不遮掩的,也有喝了酒之后直接射出赤裸贪念的。
只不过那时她的保护者是紫女姐姐,现在明面上是太后,实际上是沥公子。
但她也不是仅仅是被保护的对象。
弄玉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侍女里的小姐妹们,甚至是老嬷嬷们谈及嫪毐那根本止不住的欲望,和在其临幸了某些宫女后,那些宫女就再也消失不见的结局。
如果嫪毐真的管不住自己的裤裆,想要对自己用强的话——自己也许会死,但他那根害人的东西最好也别想要了。
她身上有一柄铜刺,一定能根治嫪毐欲动不休的病症。
不过,眼下面对着嫪毐的目光,弄玉依旧还是一副恬淡文静的模样。
嫪毐确实在忌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韩沥这个女人的事最好不要碰。
想想"弄玉有事太后负责"这八个字。
他压下了淫邪的念头,但没完全压住。
老实说……这个样子的弄玉,不施粉黛却清水芙蓉的样子,确实挺吸引嫪毐的目光。
嫪毐经历过的女子也是不计可数,眼下一直在经营的赵姬是一个,赵姬寝宫里的宫女千姿百态,也享受过不少。
眼下除了弄玉,也就白芊红算是他得不到的女人。
但白芊红太危险了,嫪毐再怎么欣赏其美貌,都有点害怕其不可名状的内里。
眼前这个——年轻、多才、心思坚韧,漂亮又稚嫩,他是真想好好疼一疼,甚至愿意不那么快处理掉。
但他每动一下那个念头,那句话就在脑子里响一声。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念头剔了出去。
为了一时的快活搭上太后的命,不值。
虽然愈想愈不甘,这样的压抑也让他妒火愈炽——这又不是你韩沥的妻,连个名分都没有,你在乎个什么?!
他很讨厌韩沥。
他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和赵姬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弄玉,你在宫中三个月了,待得惯吗?"赵姬懒洋洋问道。
弄玉低头行礼:"回太后,弄玉还算习惯。就是咸阳稍微比新郑冷了一点。"
"哼哼,要习惯,以后你服侍太后的日子长着呢。"嫪毐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为之的长辈式教训,但底下的不耐烦怎么都掩不住,"咸阳的冬日就是这样,你只有习惯它,没有挑刺的份。"
"弄玉谨记长信侯的话。"弄玉恬静地行礼。
嫪毐又和赵姬对视了一眼。赵姬在下一刻开口了。
"哀家也不是个不会赏罚分明的人。这三个月你弹得好,哀家听得很舒服。金银珠宝在这宫廷重地不过是赏玩的玩物罢了。"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铜质令牌,随手交给贴身侍女,"也罢,就赐予你出入宫禁的令牌,许你每十日一休沐的回家之权吧。"
侍女双手托着那枚令牌走到弄玉面前。铜铸的牌面刻着"出入"二字,背面是郎中令的印鉴。不比半只手掌大,但在这偌大的秦宫里,分量比任何一块金子都重。
"这下可是难得的一份特权了,弄玉,这宫里几乎没人能得此恩准。"同样拥有如此特权的嫪毐对此催促道,"还不快谢恩?"
弄玉接过令牌,双膝落在地上,额头贴上手背:"弄玉叩谢太后大恩,今后必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嫪毐看着弄玉的动作,嘴角撇了一下。
玛德,韩沥,老子已经够给你脸了,你外放的时候最好别拖。
不过他也知道韩沥确实会走——楚国那边王快病逝,秦国吊唁队伍里阳泉君牵头,谒者韩沥和长史李斯都在名单里。
说到李斯——韩沥不能动,但李斯一个小小的长史,一个撬他潼山墙角的虫子——能不能动动呢?
他心里对此冷笑一声。
自从让李斯进入潼山分管,那个法家出身的家伙就用一系列手段把潼山的老兄弟分化拉拢、架空蚕食,蚕食到现在已经丢了一半。
这是个贪心过头的小偷!嫪毐对此杀意渐盛。
韩沥有幻梦撑腰、有秦王和相邦护着。李斯有什么?一个丞相府的外籍门客出身。
他动不了韩沥,还动不了李斯?
嫪毐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又嚼,冷笑了一下。
弄玉没看见那冷笑。
赵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懒洋洋的调子里多了一丝认真:"刚好今日是官员的休沐日。你可以回家歇一晚了。"
紧跟着,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钉了一下,语气里的懒散一下子被催硬了半拍:"明天早上,哀家要按时看到你出现在寝宫应卯。敢迟一点,有你好看的!"
"弄玉势必不会迟到。"
"去吧。"赵姬摆了摆手。
弄玉起身,缓缓倒退三步,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看着她倒退三步的背影,赵姬和嫪毐不约而同笑了一下——自韩沥入秦以来,秦国高手们都染上了全程倒退着告退的坏习惯。
弄玉没有这个功底,退三步就转身,显然是学不来。
殿门在身后合上。
门扇碰上门框的闷响还没落下,里面那些莺歌燕语就迫不及待涌了出来——嫪毐的奉承声,赵姬的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大清早的寝宫里混成一片。
完全都不避人了。
弄玉站在门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难怪公子总觉得宫廷好脏。
她没有在门口多留。那块出入令牌贴身收在衣襟内侧,硌在胸口的位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边缘。
这块令牌会通过郎中令备案——她获得自由出入宫禁这件事,很快就会被赵太后一系下的所有人知晓。
当她走回住处收拾行囊的时候,一个身影忽忽悠悠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稍微华丽的宫装,眼角各画着一抹红痕,年纪不大却已是一副老成的姿态,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悦:"弄玉妹妹,听说你能出宫去了?"
弄玉一抬头,马上放下包袱,一把揽住那人的腰肢:"冬儿姐姐!"
冬儿被她搂得晃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怎么高兴了就开始动手动脚,是不是跟你家公子学的?"
"才不是呢,我家公子可是个最没趣味的小古板。"弄玉松开她,笑嘻嘻地看着她。
冬儿,这是弄玉在宫中三个月来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按韩沥的交代,他要她关注这个人——这个从邯郸一路跟着赵姬母子来咸阳的老人,孤儿出身,年少时就开始照顾嬴政。
弄玉一开始以为冬儿是个在宫里需要关照的可怜人,结果接触下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冬儿实际上是赵太后寝宫里的女总管,整个秦宫里最有权势的女官之一。
从邯郸一路跟着赵姬母子来咸阳,孤儿出身,年少时就开始照顾嬴政,是赵姬在这偌大咸阳宫城里唯一称得上"自己人"的存在。
但这般权势下人却谦和得过分。
得知弄玉的来历和本事后,对弄玉颇为照顾,从不摆女总管架子,两人以姐妹相称了三个月。
"冬儿姐姐,你有什么想要在渭北市集上买到的东西吗?我到时在市集上看看,一定能给你买到。"弄玉热情地向冬儿夸口。
冬儿掩嘴轻笑了一声:"弄玉妹妹,我在秦王宫里吃好喝好,供应给秦王宫里的才是最好的东西,我不缺什么的。"
弄玉刚想说点什么——但冬儿的语气忽然变了。声音不大,却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去。
"你这次回家……会见到韩谒者吧?"
弄玉眨了眨眼睛:"韩谒者除了给王上当差值夜,基本上每天下值都回府待着的,当然能见到。"
冬儿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玄色的香囊递过来。
不是宫里的形制——宫里的香囊都是明色、绣花、垂穗子,这个却通体素黑,只在囊口系了一根极细的银线。
凑近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既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
"能请弄玉妹妹,托韩谒者交给王上吗?"
弄玉郑重地接过香囊,双手捧着,点了点头:"我一定交给公子。也代公子保证会交到王上手上。"
冬儿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弄玉的侧颊。
那只手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
"谢谢你,弄玉妹妹。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你家公子。能得到太后和长信侯时不时提及的人,绝对是个真能人。"
她把目光从弄玉脸上收回去,落在虚空里某个点上,声音轻了半分:"王上能得此能人辅助,真乃王上之幸事也,我也放心许多了。"
弄玉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去抓冬儿的手:"姐姐……你有什么病吗?"
冬儿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没病。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他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服侍他了。"
那滴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眨了回去。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弄玉的肩,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这也是后面的事情了。今天——应该尽情享受一些回家和自由的快乐。"
说罢便像一朵云彩一样飘走了。
弄玉在原地站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囊,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她深吸一口气,把香囊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和令牌一起。
出宫。
当她迈开脚步朝宫门方向走去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点。守门的执戟郎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对照了名册,然后双手交还,侧过身子。
"李女官请。"
弄玉跨过宫门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到了宫墙外面。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风还是那个风。但她就是觉得呼吸都顺了很多,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就在这恍恍惚惚的当口,她忽然看见了远处的一点白色。
那点白色被日光照得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才看清——是个白衣胜雪的劲装男子,抱着胸靠在宫门外那根石柱上,脊背贴在冷硬的石面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白蒙蒙的边,连发丝上沾的那层薄霜都在发光。
但直到看到他肩膀上那花枝招展的白色羽毛装饰,弄玉这才认出来。
接她的人竟然是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