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弄玉的三个月宫中日子
第407章 弄玉的三个月宫中日子 (第1/2页)过了冬至,十二月末,天寒地冻。
弄玉是被冻醒的。
炭盆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撮灰白色的余烬趴在盆底,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散了个干净。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露在絮被外面的半截耳朵上。
她睁开了眼。
头顶是秦宫偏殿那架旧得发暗的房梁,木纹粗粝,和紫兰轩那根雕了兰草的梁不是一回事。
她躺了两息,一把掀开絮被。
冷。
冷得她牙关打了个磕巴。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砖隔着罗袜把寒意从脚心往上送。
她踮着脚尖小跑到衣架前,把那套深朱色的直裾宫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多绕了一圈才扣上。
秦国宫廷的女官服是深朱色的直裾——太后特别召进宫里的人,由秦王政亲自封的女官,秩比四百石。
四百石是个什么概念,弄玉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这身衣服没有管人的权力,却有不可轻辱的体面。
她往脸上抹了把冷水,对着铜镜把头发拢好——冷水碰脸的一刹那差点让她发抖。
拿布巾仔细抹干净脸后,镜子里那张脸不施粉黛,眉眼清淡,只是下巴比三个月前尖了一点。
是瘦了。
她把短裘披在肩上,领口的狐毛蹭着下巴,这才觉得从心到身重新活络起来。
草草地吃了点昨天带回房里的饼果,当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咸阳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薄薄一层,照在结了霜的宫道石板上。
三个月了。
从一个紫兰轩的琴伎到太后的专属女琴师,从韩沥托付给太后的"抵押品"到秦国宫廷里人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行礼的"李女官"。
弄玉家父是李开,在这里她没有避讳这个姓氏,韩国的事牵扯不到秦国来。
走在通往太后寝宫的廊道里,迎面两个内侍远远看见她便侧身退到一侧,低着头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女官"。
弄玉点头,脚步没停。
拐过月亮门,又遇见三个捧着铜盆巾帕的侍女,齐齐屈膝叫声"弄玉姐姐"。
弄玉微微一笑,点头还礼。
等她走过去了,身后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但弄玉既没兴趣,也没回头。
在这宫殿里待了三个月,她最深的感受只有一个——背后有靠山,才是真的硬道理。
没人会可怜弱者,没人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手下留情。
他们只看你背后站着谁。
而她背后站着太后。
但太后之所以愿意站,是因为韩沥用他自己的方式逼着太后不得不站。
她边走边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被赵姬召见
。刚被带进王宫,还没被叫去觐见,就在一处供侍女居住的宫室里暂待了。
结果,等引人的内侍刚走,就有五六个宫女把她围住了。
打头那个生得尖下巴、丹凤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几个同伴从两侧包过来,把她夹在走廊正中。
"哟,新来的。"打头宫女上下打量她一眼,从她头上那支不值钱的木簪扫到脚上半旧的绣鞋,嗤笑了一声,"太后让咱们好好关照关照你。这宫里可不比你在外面——规矩多着呢。"
弄玉双手垂在身侧,声音放得很平:"姐姐有什么指教,弄玉洗耳恭听。"
"倒还算懂点礼数。"打头宫女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新来的嘛,总得先拜拜山头。也不为难你——先给姐姐们一人磕三个响头,再把这几天的俸钱俸布都拿过来,往后有什么事,姐姐们罩着你。"
弄玉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直视着打头宫女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我不磕头,也不给钱。"
几个宫女的脸色同时变了。打头那个直接收了笑,眉毛一挑:"不给?你可知这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哪根葱——"
"她是太后马上要召见的人。"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身上是太后贴身内侍的服色,腰间铜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太后懿旨——让弄玉姑娘即刻觐见。"他看着打头宫女,一字一顿,"你们几个,这是在耽误太后的事?"
打头宫女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挤出讨好的笑容,退后半步屈膝行礼:"这是误会,管事伴伴,咱们只是跟新来的姐妹说说话——"
"啪!"
巴掌落在她左脸上,在窄廊里格外清脆。
"啪。"反手又是一下,正中右脸。
那宫女被打了一个趔趄,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其他几个吓得同时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擦了擦手指,随手一扔。
白绢飘飘悠悠落在青砖地上。
他转头看向弄玉,脸上的冷漠在一瞬间收了几分,微微欠身:"弄玉姑娘,请快随奴婢去觐见太后。这里的事情,奴婢稍后会处理。"
弄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问一句他的名字——但内侍已经转过身大步朝前走了。
她只能快步跟上,最后回头时,看见打头宫女捂着脸站在那里,丹凤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穿过好几条廊道,走过好几扇门,最后停在一扇雕着凤纹的朱漆大门前。
内侍推开殿门,弄玉跨过门槛。
太后寝宫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好几个度,纱幔一层叠一层从房梁垂下来,把晨光滤成昏昏软软的橘色。
赵姬半躺在软床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玉佩穗子。
她只穿了件素色寝衣,头发散在肩侧,看上去慵懒而漫不经心。
但她那双眼睛——和秦王嬴政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从半阖的眼皮底下斜斜打量着弄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弄玉跪了下来。
"民女弄玉,叩见太后。"
赵姬没有立刻叫起。
她把弄玉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悠悠开口:"起来吧。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弄玉直起身,抬起头。
赵姬歪了歪头。
"嗯——真是个俊俏的小美人。"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幅刚送到的画,"难怪你家主君在你还未入宫之际就说了——弄玉有事,太后负责。"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所有站着的内侍、侍女同时安静了。
那种静不正常——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被掐住了半拍。
弄玉低下头,不做言语。
赵姬倒也没指望她说话,把手放下来继续说道:"弄玉,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宫里好好给哀家弹琴。弹得好,哀家有赏。"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刚好让气氛从慵懒滑向认真。
"弹不好——这里就是你的鸟笼。你也许衣食无忧,安全无忧。但你家主君恶了哀家,哀家可没那么容易介怀。"
弄玉双手按地,额头贴上手背:"民女一定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负韩谒者所望,不负太后青睐。"
"是女官了,弄玉,不是民女。"赵姬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这偌大的秦宫里……已经算是一个人了。"
"下官……谨遵懿旨。"
"下去吧。"
弄玉从寝宫里退出来的时候腿是稳的,手是稳的,但走出正门后停了片刻,站在廊道阴影里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这就是秦宫。
她对自己说。
但等她回到住处的时候——那一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半,她刚一推开房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那几个宫女全都不见了。床铺空了,妆奁空了,连墙上那面铜镜都被取走了。
整个屋子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住过。
她转身去找人。
走廊拐角处一个正在擦铜灯的侍女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磕在青砖上。
"弄玉姑娘饶命!弄玉姑娘饶命!小的今天早上只是没站出来说话,小的罪该万死——求弄玉姑娘开恩!"
弄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侍女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她心里翻涌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酸酸涩涩的东西。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紫女。
紫女姐姐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出手扶住那侍女的双肩:"别磕了,起来说话。"
她把侍女扶起来,力道不大但很稳,然后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问。
中间插了几句"不怕,你说出来""我不会说的"。慢慢地,侍女的哭声收了,人也安静了,把事情的原委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
原来,太后身边的那个贴身内侍并没有只是打两巴掌了事。
他安排好弄玉去见太后之后就叫来了更多内侍。
那几个欺负弄玉的宫女被从廊道里拖出去,拖到宫中最偏僻的角落。
他对这些侍女只做了三件事:
一,这张嘴以后不用说话了——掌嘴,脸被活活拍烂,牙被活活打落。
二,这双手以后不用指东西和做事了——十根手指被夹具一根一根夹碎。
三,这几个人以后不用再出现了——身子被装进麻袋,封口,活活打到不动为止。
之后那些麻袋被拖走了,不知丢去了哪里。宫女的名字从簿册上被划掉,没人再过问,也没人敢再过问。
贵人们甚至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弄玉听完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完好,指甲圆润。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痕。
然后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在韩国宫廷里能安然无恙地潜伏,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靠的是胡美人是她的亲戚,是胡美人欠流沙一个人情。
在新郑王宫,她每一次安然无恙地回来,都是因为头上有一把看不见的伞在遮着。
而在这里,在秦宫——
是沥公子用他自己的疯劲,隔着宫墙,硬生生给她撑了一把伞。
这把伞比胡美人在新郑那把更大、更结实、更不容许任何人碰一下。
弄玉忽然想起来了——韩沥一听到太后要召自己入宫时,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
他不是怕自己进不了宫,是太清楚进了宫之后会发生什么。
"原来……在宫里,生死真的不由人啊。"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了一句。
铜镜里的那个年轻女孩也对着她喃喃,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又想到:韩沥是七岁进的夜幕。从七岁开始,他就在看着这种东西——甚至要应付的可能比这更难堪一百倍。
弄玉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个女孩,在心里说了两句话。
她要好好活下去。
她还要好好帮到公子。
后来的三个月,稀松平常,但又每件事都记得清楚。
她每天至少见太后一次。
太后喜欢听琴,尤其喜欢入寝之前听一曲,说是能好眠。
宫廷雅乐是必修课,弄玉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她更喜欢在那些固定曲目里悄悄塞进一点别的东西——指法稍微变一变,揉弦时多一点颤动,泛音时拖长半拍,那首端端正正的《鹿鸣》就忽然有了山野的气息。不是狩猎的山野,是清晨雾气还没散的时候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那种山野。
赵姬一开始没有察觉,只是觉得今天这首比往常好听。
后来有一天听完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调子?"
弄玉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微微低头:"回太后,是听山水的琴曲有感而已。"
赵姬没有继续问。
但从那天起,她上午听一曲,入夜再听一曲,渐渐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时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有时托着腮看着弄玉的侧脸出神,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让琴声把整间寝宫填满。
三个月下来,一开始赵姬是把弄玉当被攥着的鸟儿去对待,现在每天听她弹一曲已是常态。
弄玉甚至还有了第二个听众——离秋,秦王的准夫人,齐国的公主,一个说话温温吞吞但眼睛里很有主意的年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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