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耗费心神的夜会
第406章 耗费心神的夜会 (第2/2页)他看着赵姬,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可太后,如果抛开双方身份——若臣穿梭时空二十年前,臣宁愿与卿共度二十年,都不会去烧那种玩意。”
赵姬的脸微微红了。
烛光映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把那层从耳根蔓延到颧骨的绯红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嘴微微撅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太后应有的矜持,嘴角浮起一丝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胡话。
“那是你啊,还没活过二十年呢?!”
“臣确实才十八。”韩沥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臣甚至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准备留任何东西给血亲子嗣——但如果跟没生命的死物度过二十年,那臣还是选个活人吧。”
“嗨呀,你比政儿还冰冷。”赵姬直接嫌怪地批评了一句。
她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她能更好地盯着韩沥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舍得扔掉的器物,“政儿……好歹是个王。他为了王位,可以不顾娘,不顾老鬼——觉得我们都是他的累赘。但他要没个孩子,他就还是个不合格的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只手指尖修得极精致,指甲上涂着一层淡淡的丹蔻,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又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你兄弟姐妹背叛过你吗?”
“无视,坑过臣,但还没背叛过臣。”韩沥老实地回答。
“你父王和你母妃呢?”赵姬又问,声音里的好奇已经不加掩饰了。
“前者无视,后者……”韩沥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轻,“好久没印象了。”
赵姬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那张咧着嘴笑的脸,忽然觉得那表情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笑。
“哎呀,倒是个可怜孩子。”她的声音放轻了,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一个不擅长诉苦的孩子,“你呀,小小年纪太有本事,自然就以为什么都可以舍,什么都能让——等你再活久点,沾了点人气,你再来说信不信的吧……”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这间空旷的宫室里那些看不见的灰尘听。
“可那时啊……本宫也就老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宫室里安静了一息。炭火在盆里噼啪地爆了一声,像是在给谁计时。
“那就比谁先走吧?”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约一场酒局,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从容。
赵姬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再是懒洋洋的倨傲,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嗔怪,而是一种认真的、不容商量的、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条退路的决绝。
“那你记着。哀家现在有的是权力给你想护住的人痛苦。哀家要你现在保证,会好好活着——如果真的一切不可逆转……哀家未来只能靠你,而你不能先离哀家而去!”
韩沥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赵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命令,是恐惧。
是一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最后一道保险之后,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的恐惧。
“臣……尽力。”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承诺,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但……臣也只能为今天的自己做保证,无法为明天的臣担保。”
“那明天的你做不到,本宫就只能把今天的你和哀家说的话告诉给王上听。”赵姬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那层威胁是认真的,“相信本宫,有些话本宫的儿子听了不气得杀了你,他就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唉,又一次给自己挖坑。”韩沥失笑,摇了摇头,但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看着赵姬,眼神坦荡,“臣尽力——真的,臣只能尽力了。”
“哼!”赵姬不屑地摇了摇头,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心底的满意。
韩沥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是时候提那件事了。
他讨好地伸出手,握住赵姬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开始给她按摩手。拇指从虎口推过去,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按,力道不轻不重,手法非常熟稔。
“另外,”韩沥趁着按摩的间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随意,“既然今年快一月了……臣能不能请太后放弄玉出来呢?”
赵姬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她进宫了,放什么放?!”赵姬显然不想放。
“哎呀,太后。”韩沥没有松手,继续给她按着,声音里多了一层哄人时才用的软,“这不……快一月了,臣想着是不是先把年过一过,也让臣的人团聚一次嘛。”
“过年团聚?!”赵姬猛地抽回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在逗我”,“年不是过了快三个月吗?!”
“臣等……还没过惯颛顼历。”韩沥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姿势让他看着比平时矮了半分。
“好你个韩沥!”赵姬直接一指头指向韩沥,语气里那股子被冒犯的感觉是真实的,“我大秦从来只按十月一为岁首,你哪来第二个岁首?!”
“哎呀,这不不习惯嘛。”韩沥拱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求一朵花从枝上掉下来,“要不然,礼物都是年前送到,为何得十二月末了——就是臣的习惯是十二月过年末。”
他放下拱着的手,语气从讨好变成了一种更务实的劝诱:“那这样——太后,弄玉稍微能自由一点,现在就形成了习惯,等到时三四月份时,双方的联系也更密集一点。”
“哼!”赵姬还是没消气,脸别到一边去,声音拔高了半分,“你在宫中做谒者,本宫传你,不比把弄玉放出去更方便?!”
韩沥脸上的笑意敛了一瞬。
他看着赵姬那张别到一边的侧脸,知道这句话绕不过去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距离上,赵姬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幅度。
“呃……太后……”韩沥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迟疑,“臣过了冬天就要被外放了。”
“嘭!”
赵姬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盏跳了一跳,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转过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方才所有的慵懒、所有的嗔怪、所有的口是心非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纯粹的怒意给吞没了。
“谁允许你外放?!”她站起身,单手指着韩沥,声音拔高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你要弃本宫而去?!”
她的眼神此刻非常危险,只要一句话不对,可能就是不可逆转的结果。
韩沥看了她那副姿势,立刻伸出手,心疼地想把赵姬的手给带过来揉揉。
赵姬生气地想要甩开了他的手。
但韩沥没让她抽走。他的手劲不大,但很稳,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的愤怒有物理上的出口。
“太后!气到了受伤的是自己,让我先给您揉不疼了,臣跟您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赵姬又抽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力道明显弱了几分,最后不抽了。
但她的脸还是怒不可遏。
“什么没办法?!”赵姬的声音闷闷的,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哀家没点这个头,你不许走!”
韩沥一边揉着她的手指,一边把声音放到了最平最稳的那个频率上。
“可是,臣再不走啊——长信侯和微臣就要提前开战了。”
赵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怒意被一层什么东西给削薄了——不是消了,是愣住了。
“他敢?!”她的声音尖了半拍。
“就是为了您,双方就要开战的。”韩沥一句话就堵死了她的退路,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您一介入,就是彻底掀开了幌子——那臣和长信侯就只能决一死战了。”
赵姬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怎么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情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惶然。
“他失去您他死定了。”韩沥没有哄她,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继续陈述那个冰冷的真相,“要不然,为何臣见您一切都要暗地里来?因为臣不求您什么——臣只希望您别输得太多。”
他看着赵姬越来越摇头、越来越不想听的神情,却只能继续往下说,没办法停下。
“臣一和他开战,前期他整得臣没办法。如果他侥幸杀死了臣,结果就是源源不断受过臣恩惠的人在六国反秦者的怂恿下前往秦国,誓要杀死杀臣之人。”
赵姬一只手捂着耳朵,不想听,但每个字都钻了进去。
韩沥没有停。
“就算他一开始没成功,臣逃出秦国范围,臣也可以出上万金的方式去悬赏要他的命。”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把那个结论说了出来,像是在法庭上念一条不可避免的判决。
“但无论如何,只要双方正式敌对——最高兴的人一定是王上,损失最大的一定是您,吕相不赚不亏,但势必要提前下台。”
赵姬的手僵在耳朵两侧,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韩沥看着她的眼睛,把最后那点东西交代了。
“所以,为了王上不至于再也不相信他的娘,臣必须来找您。但为了您不能输得太惨,臣要远离您一段时间。”
寂静。
赵姬的手从韩沥的掌心里抽了回去。这次韩沥没有拦。
她站起身,脸撇到一旁,一只手捂着腮,撑在桌面上,背对着韩沥。那背影不想再理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烛光把她盛装红裹的身影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颤着。
韩沥停顿了两息,然后继续说道。
“太后……理论上,嫪毐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他的,他要造反其实就是拿您的力量去跟王权拼——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真正他给您的,却是两个负担——”
然后赵姬猛地转过身,抬手就要扇。
韩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手腕上的力道不重,但极稳。她动不了,既不疼也挣不开。
“你放肆!”赵姬娇咤道,声音里的惊怒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愤怒,就被什么别的东西盖了过去。
韩沥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手腕上。温热的,干燥的,轻柔的。一个极轻极短的吻,落下,抬起,然后他松了手。
赵姬惊怒未定地坐在原地,胸口在高高的领口下微微起伏。她想再抬手,但那只手好像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本宫不允许你说他们是负担!”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护崽的狠劲。
“臣已经跟王上谈了两次这个问题。”韩沥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再论证的命题,“猜猜在王上的眼里,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他的弟弟!”赵姬的胸脯还在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牙关里咬出来的。
“这……将是您要和他需要谈妥的最大的一个问题。”韩沥的声音终于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在此期间,如果长信侯想要通过您壮大他的力量,也别拦着他。”
“为什么?!”赵姬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里荡了一下,那种不理解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知道他要叛了,不是要限制他的力量吗?!”
“他的崛起,证明嬴氏宗室里一直有人怀疑王上血脉不正。”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静,像是在说一盘已经下到了中盘的棋,“既然他想要掠夺王上的位置,推翻您的太后地位,那……就让这样想的人更多一些,到时候好一网打尽。”
赵姬沉默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底下的恐惧终于压不住了。
“这都怪老鬼和他的奇货可居!”她这句话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对,但已经是二十年的事情了,不可更改了。”韩沥没有反驳她,也没有顺着她的脾气骂吕不韦,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赵姬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倨傲,没有恼怒,没有口是心非的嗔怪。只有一种被太多不想听的话塞满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茫然。
“那……那万一他要是赢了呢?”
“那……您就得背负一道失德的名声。”韩沥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丝避重就轻,“老老实实尝试把小儿子放上王位后,担惊受怕地准备随时病逝吧。”
他顿了顿,看着赵姬脸上那层最后的光彩正在慢慢褪去,又加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当然,也许他真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呢?”
赵姬站起了身。她没有回这句话,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站起身,盛装红裹的身影在烛光里晃了两晃,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
韩沥的声音从她背后追了上来。
“太后,尽早让弄玉能随时走出宫内外——这样一旦发生什么事,臣府里还是有些高手可以帮忙的。”
赵姬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那个停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跨过了门槛,消失了。
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夜风揉碎了,散干净了。
韩沥站在原地,烛火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在空旷的宫室里打了几个转,然后融进了炭火噼啪的余音里。
玛德,影响一个人真的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