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亢龙有悔
第405章 亢龙有悔 (第2/2页)“估计只能放入宝库中吃灰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尔等说说——有什么好利用的办法啊?”
“启禀大王。”
韩沥没有犹豫,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预备了很久。
“若大王觉得用不顺手,不知是否可以在重臣出使外国或者代君巡狩之时,暂授于臣下以做重视之用?”
“唔?”
嬴政微微一愣。
群臣之中,突然泛起了一股热切的情绪。
对啊,这柄锏——外形古拙,分量压手,号称能砸毁神兵利器。
放在秦王的宝库里吃灰,确实可惜。
但要是交给出使外国的重臣,在列国面前扬扬威风,砸砸别人的东西——
那可就不一样了。
既能耀武扬威,又能灭敌人志气,还能把这根没人用得动的铁棍子派上实际用场。一举三得。
吕不韦抚了抚长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韩谒者果然心思灵敏。”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赞许,“此物既古朴又简单,置于外国做出使扬威之用,也不失一件好事啊。”
嬴政沉吟了一会儿。
他本来的想法,是把亢龙锏回赐给韩沥。
因为自己用不顺手,回赐也算是一种君臣相得。
上次链子刀没赐成,这次拿亢龙锏补上,倒也不错。
但韩沥给出了一个更识大体的策略——暂授出使外国或代君巡狩之臣,做扬威镇国之物。
这就把一件私人的兵器,上升到了国礼的高度。
只不过——又回赐不了了。
但嬴政不是纠结的人。
他直接一挥袖袍。
“此提议尚可。那寡人就收下了。”
随即他看向韩沥,语气恢复了那种君王对臣子的正常调子。
“韩沥,寡人就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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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下值之后,宫城外。
橙红色的夕光从咸阳城西边的山头上斜斜铺下来,把宫门到署衙之间那条青石长街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顺着散了朝的官员人流往外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辚辚的车马声和官员们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被黄昏的风一裹,便散在了长街尽头。
李斯偏过头,看着韩沥。
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品一杯还没泡开的茶。
“你这屡次献奇器,得到的无非是赏钱和绢帛。”他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疑问说了出来,“这点赏赐,够回你的本吗?”
“不够。”韩沥答得坦率,脚步没停,“但不是靠要赏赐才献器的。”
“这我知道。”李斯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说,“你现在可算是简在君心。王上基本上什么事都会问你一句——是个谒者又如何?这宠幸已经无人能及了。”
“通古先生啊——”韩沥拉长了调子,转头看着李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破人心的调侃,“此刻能单独奏见王上之人,无非就盖聂先生、你和我。”
他叹了口气。
“我受限于韩室身份,在咸阳官场是注定升不到顶的。现在你我的官秩大差不差,可过不了多久你会越升越高——我到时候无非是成为未来李大人谦卑的属官罢了。”
“诶诶诶!”
李斯连摆了三下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李斯可承受不住你这个属官!相邦都被你今天的表现差点绷不住——你太能搞事了!”
“可我从不反对相邦的提议。”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并且只要相邦想要我退让,我绝不会不知进退。”
“哼,你也就这点好了。”李斯摆了摆手,把那副被噎到的表情收了回去。
两人顺着长街又走了一段。暮色从墙头上压下来,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边一盏接一盏的灯笼开始被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慢慢铺开。
李斯正准备换个话题,说说别的事情——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从宫中方向小跑着追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在韩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是韩谒者吗?”
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李斯也跟着站住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
内侍往前凑了一步,侧过身子,将嘴凑到韩沥耳边。
耳语。
声音极轻极细,连站在两步外的李斯都一个字也听不清。
李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内侍——面生,不是在他记忆里伺候王上的老人。
那此人就属于太后、楚系或嫪毐中的某一路。
再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李斯心里那本无形的册子又翻开了一页。
有意思。
韩沥跟宫里哪个人有来往?
耳语声停了。
内侍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袖口,等着韩沥的回答。
韩沥开口了。
“没空。”
两个字,干净利落。
内侍愣了。
李斯也愣了。
“可是这是——”内侍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谁都不能在我下值后找我。”韩沥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不是王上的要求,一律等我有空再说。”
内侍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扔下一句狠话——然后他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极轻极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内侍的脸色在几息之内翻了两个转。先是茫然,再是惊愕,然后是勉强压住了惊愕之后的恶狠狠。
“得罪了贵人,看你怎么办?!”
“我总能找到补偿的方法。”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谁都不能打扰我下值。”
“我会告诉贵人的!”内侍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三步之内就恢复了那种宫中内侍特有的急匆匆步伐,袍角在暮色里甩了两甩,消失在宫城方向的一排铜灯后面。
李斯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着韩沥。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问题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
“谁……谁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马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若是觉得秘密,就不必对斯说了。”
“太后。”韩沥吐出了两个字。
“啊?华阳太后?!”
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这个答案是他在心里转了半圈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个——但他还是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问题就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为什么找你?你为什么不赶紧过去?得罪了华阳太后可不是——”
至于另一个太后……李斯的印象里,赵太后甚恶韩沥,几乎从没有想找韩沥的可能。
所以一定是华阳太后,只能是华阳太后。
“联姻。”韩沥吐出了下一句话。
李斯张着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啊?楚系这么快就准备与你联姻了?!”他的语气里既有震惊,又有一种释然。
因为这很合理。
韩沥是没婚配之人。
可他并不是真无职无权之人——背靠幻梦,掌握着从新郑到咸阳的诸多产业与非正式渠道,任何一方与韩沥联姻,都能变相影响幻梦的资源和立场。
在楚系眼里,趁着韩沥还没被别家抢走,先下手为强——这逻辑没毛病。
“此事王上知道吗?”李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上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以我宁愿先拒绝。”韩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这事急不得。”
他偏过头看着李斯,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眼下我唯一的联姻对象,不是宗室就是楚系。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决定吗?”
李斯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好决定。”
宗室的问题在于,王上还没完全相信宗室——因为宗室里有人跟着嫪毐,成分太复杂。
楚系的问题在于,楚系是大秦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桎梏,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压甚至铲除。
原本要是夏太后还在,成蟜那一脉的韩系后宫力量还在,韩沥直接归成蟜或夏太后管就行——可惜夏太后已死,成蟜已叛,韩系一脉在秦国已经断了根。
韩沥现在娶哪一方为正妻,都会对王上构成某种掣肘。
“此事,最好等王上亲政之后,可再做决定。”李斯给出了他的判断。
亲政之后,嬴政的筹码会成倍增长,到那时候再谈联姻,也许格局完全不同。
“这是自然的。”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苦笑了一声,“可现在这关系搭上来……也不能完全得罪噢。”
李斯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这是你幸福的烦恼。一切唯凭王决——我等做臣子的,受着就好。”
“是这个理啊。”韩沥也笑了笑,拱拱手,和李斯继续相向而行。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赵姬给骂的狗血淋头!
你不看看时候的吗?
我在和李斯下班同行——你派人突然找我说要见我?
这是准备让李斯撞破我与秦王、相邦、太后和嫪毐之间的那些事?
那李斯就真死定了!
这还不是我韩沥想害人——而是没人允许这么个人撞破这么隐晦的事!
算了。
韩沥也知道赵姬从来都不体谅任何人。
她想要什么就想要,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从不考虑对方是否方便、是否有风险、是否会被第三方撞破。
而且心眼很小,特别记仇。
因此,他对内侍明面上说了句没空。
用最坚决的姿态把李斯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可实际上——他用传音入密之术告诉了内侍,自己会晚上潜入宫城会见。
很阴私,很禁忌,很隐晦是吧?
但这就是以真为器的弊端。
秘密掌握在了赵姬手里,身份就谈不上绝对的自由。
食得咸鱼抵得渴——既然他对太后承诺以真为器,就得承担这承诺带来的代价。
所以如果真被发现了……
韩沥对此看透地微微一笑。
不外乎引颈就刑罢了。
谁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