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亢龙有悔
第405章 亢龙有悔 (第1/2页)可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咽下去,刚刚还在介绍亢龙锏的韩沥,忽然一撩官袍下摆,单膝跪地,朝嬴政躬身行礼。
“不过——虽能专破神兵利器、宝甲硬物,也还请大王责罚于臣。只因臣献上了一柄用之不顺、弃之可惜的鸡肋武器。”
“此物有假?!”
嬴政眉头猛地一挑,还以为韩沥在夸大其词。
群臣之中,几个手下有剑有人的人突然吐出一口气——或者,吐早了?
韩沥直起身,指了指那个存放着武器的长条木盒。
“回大王,容臣这么解释一下吧。亢龙锏,是一把长约五尺,无刃而四棱的短兵钝器,类似于殳,但只能步战使用。”
又是五尺。
这个长度让群臣一阵窃窃私语。
方才幽兰剑五尺就已经够惊人了,现在又来一根五尺的铁棍子——这个韩沥跟五尺杠上了?
“它第一个问题在于——它很重。”韩沥看着那口木盒,面露忧色,“此锏重约二十多斤。双手不好拿,单手拿着比不过拿四斤重青锋的剑客快。”
这话一出,吕不韦、嫪毐和昌平君等人顿时舒心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
二十斤重的单手兵器,放眼七国也没几个人挥舞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世上也不是没人力大无穷——万一真有哪个膂力过人的猛将抡得动呢?
“第二。”韩沥继续给自己的作品挑着错,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争气的学生,“亢龙锏为何能破神兵利器、宝甲硬物?是因为其锏柄到锏身之间,有一道转轮,叫做刺滑。”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拨。
“刺滑一拨,就能发出尖锐啸声。有经验者可以通过此啸声在与敌方握持兵器者对碰时,感悟其铸造器成之时所残留下来的结构弱点。”
说到这里,韩沥的手势从拨转为按,再化为轻轻一敲。
“每一次攻击都是探测。但只要探到,下一击再击打结构弱点——就是立刻崩毁结构弱点的杀招。”
展示台上,韩沥的手停在空中。
这下又让群臣中的某些人心被提了起来。
然后韩沥话锋猛转。
“问题在于,刺滑发出的啸声,需要长久听劲功夫练习才能感应到。而在兵器对碰中,剑客如果实力远胜于持锏者——一击就定胜负了,哪还有什么第二击?”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
“刺滑本身也是消耗品。用久了整个结构也得换,因为毕竟经常转滑轮,转多了刺滑也会有磨损。”
说完这三个缺点,韩沥便单膝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副“臣已经把底全交了,您看着办”的姿态。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绕过韩沥,走到展示台前,从第二个木盒中抽出了那柄亢龙锏。
兵器一入手,嬴政就承认——特别沉。
他能举起来,但要像上次手握链子刀、这次手持幽兰剑那样轻松挥舞……简直不可能。
此锏外型看起来像是一根不光滑的铁棍子,表层磨砂,没有刃,只有一个不算锐利的钝尖和四条棱。
锏体纵面成方形,有槽作为装饰,通体暗沉沉地泛着冷铁的光。
不过,嬴政就算不用刺滑,都能感觉得到——以此钝器去砸披甲之人,基本上是无往不利的。
他放下锏身,手指摸到锏柄与锏身之间那道转轮——刺滑——轻轻一拨。
“嗡——”
一股极度刺耳的尖啸之音猛地炸开。
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朝臣直接吓了一跳。有人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有人伸手去捂耳朵。
嬴政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单手提着那根二十斤的铁锏,走到一具新的披甲木人旁。趁着刺滑的尖啸还没停下来,他将锏身从甲胄上方贴上去,从上到下,缓缓往下探。
铁锏擦过铁甲,刺滑的尖啸声在校场上空一波一波地荡开。
突然——嬴政的手顿住了。
他感觉到,尖啸之音在甲胄某个部位传来了不对劲的回音。
那种回音不是均匀的、平滑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声音在那个点上打了个磕巴。
嬴政没有犹豫。他双手握住锏柄,高高举起,借着锏身的重量,对准那个不对劲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嘣——”
木人断了。这不稀奇。二十斤的铁棍砸在木头上,木头当然会断。
但同时——硬札札甲的甲片也在这一击之下,突然散开了!
“哗……”
群臣之中响起了一阵哗然。
札甲之坚固,正在于甲片之间用甲绳层层环扣,利刃割裂一处也不可能让整副札甲散开。可亢龙锏这一击,竟把甲绳的连接结构直接震散了。
嬴政放下亢龙锏,活动了一下手腕。二十斤的分量,砸一下可以,但要拿来当兵器用——他自问做不到。
然后他忽然有所明悟。
这……是不是自链子刀之后,韩沥给自己打造的武器?
但估计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变成了敬献给自己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嬴政转过身来,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身影。
“你应该还有第三个应该请罪的事情未说完吧?”
“回大王,是的。”韩沥垂着眼,声音平稳。
但他承认的方向,跟嬴政想的不一样。
“此器虽被臣号称能专打神兵利器、宝甲硬物——但偏偏,臣没试过拿其打神兵利器、宝甲硬物。”
此言一出,校场又安静了一瞬。
“没打过,却又说行……”吕不韦的声音从侧面横插进来,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严厉,“这岂不是欺骗?”
“所以——”韩沥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开,落在吕不韦脸上,又扫向满朝文武,“若想要试,就得拿一把神兵利器试试。近的,有这柄幽兰剑可以尝试一下。远的——”
他无奈地看着吕不韦。
“得看看谁愿意贡献出一把神兵,或者宝甲出来了。”
“幽兰剑寡人甚为爱之,不许动。”嬴政直接就否决了这个提议,连一息犹豫都没有。
“那臣还是领罚吧。”韩沥把肩膀微微塌了半分,语气倒很坦然。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然后这位少年秦王转过身,手里还提着那根二十斤的铁锏,锏尖朝下杵在展示台上,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去。
“不知道众卿家是否有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呢?”
他把亢龙锏往前微微一举。
“测测这柄锏的实力。若真能破坏神兵,就不能算韩沥欺骗。可若破坏不了,就可以让韩沥领罚。”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校场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不知谁愿献之?”
没有人回答。
校场上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若不愿意献……”嬴政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一副头疼的神色,“寡人也不好说韩沥说的不对,也说不了他对。为之奈何啊?”
他问“为之奈何”的时候,语气摆得很诚恳,诚恳到像是在真心求教。
但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你不想让别人验证你的话是真是假,那就别怪别人说你夸大其词。
“王上。”
还是吕不韦开口了。
老相邦从座位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台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天下神兵,都是有主之物,历经知名冶剑大师所造,还有神秘力量附着。并非寻常凡物所能破坏的。”
他偏过头,温和地看着韩沥。
“韩谒者心思是好的。但有时候太年轻,不知道天下万物运行之理。”
他把手负在身后,侃侃而谈,像是在给一个晚辈讲道理。
“也许,亢龙锏以亢龙为名,出于易经的乾卦第六爻‘亢龙有悔’。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能击毁寻常甲胄兵器,已经是不错的神兵了。”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带上了一层倚老卖老的责备。
“但若以此为凭,想要击毁神兵利器、宝甲硬物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神色认真。
“韩谒者,你年岁才十八。难道自认为比得上那真正的铸剑大师吗?”
韩沥抬起头,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唔……这个微臣确实……比不上。”
他没有说谎,语气坦荡得很。
“也许,确实是臣妄自尊大、不识泰山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朝嬴政跪好,再次躬身请罪。
“既如此——还请王上责罚于臣口不择言之罪。”
嬴政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亢龙锏。
然后他第二次面向群臣。
“真没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让寡人试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烦躁。
“要确实不行,寡人好安排以重罪将韩沥责之啊?”
依旧——群臣之中没人敢说一句话。
武将队列里,蒙武攥了攥拳头。
他家代代相传的苍云甲,据称可挡住天下利刃,不如——不如让王上试试?既能验证亢龙锏的真伪,也能给蒙家一个在王前露脸的机会。
他的脚尖已经微微往前挪了半寸。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握剑持戈磨出来的老茧,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王翦。
老将军没有看蒙武,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蒙武的手腕上收紧了半分,那意思很明确——不要冲动。
蒙武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权贵的神兵不能轻动,军方的宝甲干嘛要凑这个热闹?
王翦的意思他懂。
嫪毐站在赵姬身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他手下有两把剑,一把韩竭的,一把连晋的,都不是凡品。但他绝对不会把这两把剑递出去,给韩沥当验证的工具。
他不会。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
再一次没得到回应。
嬴政把亢龙锏搁回木盒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屑。
“也罢了。你起身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种淡漠的、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算不得你罪,也算不得你无罪。”
“臣多谢王上宽宥。”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方才那一幕完全没发生过。
嬴政走到展示台前,低头看着木盒里那根暗沉沉的四棱铁锏。
“这把锏——寡人用不顺手。”
他的语气很实在,没有贬低,也没有夸奖,就是一句直白的评价。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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