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岁末之膳
第391章 岁末之膳 (第2/2页)"哈!尚公子跑到我府上借宿躲八玲珑时,我用膳都是自己来的。"韩沥对此向来都是当乐子说,"尚公子连个鸡子都剥不好。"
"他是王上……"赵姬虽然不喜欢这个时候和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讨论自己的儿子,但还是要争一句,"有内侍给他剥——他要不是自作主张来新郑,也不会遭此一劫。"
"但他若不遭此一劫,也不会遇上我,而我也不会遇上您。"韩沥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赵姬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大概吃了四五口后,赵姬就表示:“够了,不能过饱,大典还得吃点东西。”
“这是明智的选择。”韩沥开始收起东西,将装有食盒的盖子放好,然后搬走。
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赵姬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只白瓷盅,里面的汤液淡黄近清,看上去寡淡得像一碗泡过茶又倒掉了的水。
汤面上浮着那只被剔完皮肉的鸭架,孤零零地漂着,连一片葱花都没有。
"这也太寒酸了……"赵姬刚抱怨了半句,又为之一愣。
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从白瓷盅的盖子被揭开后扑鼻而来——既有那种浓汤的厚重,又是一种更清、更锐的鲜,像把很多肉香的味道全都收进了一盅水里。
那气味告诉赵姬:这不是一碗普通的茶汤。
"这是吊汤。"韩沥伸手提起白瓷盅,把汤液稳而轻地注入赵姬面前的碗中。淡黄色半透明的汤液落进碗底,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那股香气在碗口处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拿猪骨和鸡架经过特殊手段熬制的,看着淡如清水,实则味鲜滋足。"
“如果真这么神……”闻着浓郁的香气,看着寡淡如水的汤液,赵姬对此说了一句,“我还真不觉得你应该当太久的谒者,去当太官令吧。”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汤从她唇间滑入口中,没有厚重的口感,没有浓稠的质地,只有一股鲜明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那鲜味不霸道,却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嘴里一直牵到胃里,落下去之后还在微微地荡。
“呼噜……”她咽下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官令真的应该降职成太官丞——这汤哀家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竟然真的是你的本事?"
"做这种汤,从来不是为了用山珍海味。"韩沥把剩下那盅汤放回桌面,坐了下来,"而是要用最普遍的东西,造就最极致的结果。"
赵姬没有说话。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媚眼如丝的热切:"就像你。寡淡如水的外表下,藏着浓烈的滋味。"
韩沥却没有动。他在灯笼的昏光里,神色平静。
"矜持一点,太后。"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抗拒,"就算不为王上想想,也要为长信侯想想。"
赵姬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接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煞气:"他是我的,而我不是他的。"
"我无意做争抢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我从来都是问题解决者。"
赵姬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
饭后,韩沥端上了一盒酱牛肉,和赵姬举杯共饮。
"你为什么要喝水?"她的声音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哀家不信你一滴酒都没喝过。"
"有。"韩沥没有否认,"我的门客们要喝酒,觉得让我喝水不好意思,就会让我也喝。我的上司有时也带着一壶酒,这是服从测试,我也得喝。"
赵姬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陶杯上:"那哀家要你也喝酒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别在今天,别在这时。"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也有一点哀求,"我……还没准备好考虑关系有多近。我只是希望能让您在紧要关头,别损失太多。"
赵姬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变了一下。
"王上需要一个后续信得过的太后,相邦需要一个后续能稍微拖延王上处置退场后自己的盟友。"韩沥继续说下去,"就算是长信侯也需要一个败亡之后还能记得他的女人,不是吗?"
赵姬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她把酒杯放回桌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像是被人从一场好梦里叫醒之后的倦怠:"把你没说完的事情说完吧。"
韩沥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陶杯上,水面上映着灯笼的光,微微晃着。
"王上赢了,只能说大部分您的现有之物都会没有。辅政权没了,嫪毐必死,他的一切都会被消抹。您估计也会被失望透顶的王上给贬入哪个宫殿,不知多久才能得释怀——也许不会释怀。"
赵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听着也没多好。"
"但太后之名还在。"韩沥抬起眼,"您毕竟是他的母亲,他……他的感情其实不是没有,他也念当年的事情,而且他的王位也容不得不孝。"
赵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一股凄凉:"哼!恐怕只有最后一个才是真的吧!如果哀家因为他而死了,看他怎么应付在史书上弑母的罪名!"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但他还是补充一句。
"王上……其实因为您的缘故,有点不太懂女人——他以为天下女人都跟您差不多,所以……对芈华准夫人和离秋准夫人估计也就是那个样子。"
赵姬猛地抬起头,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被刺痛之后下意识反击的锋利:"这还成了我的不是了?!当年在邯郸几年养着他的过往,全被王位给抹了是吧!不靠那个老鬼,他的王位怎么保下来?!这几年,他儿大不由娘了,但我有没有不支持他亲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里微微荡了一下,又落回青砖地面。
“嫪毐……是谁送来的?无非就是那老鬼怕自己死在政儿的清算上送的,结果,现在我俩开心快乐,政儿就难受了?”赵姬只觉得荒谬,“他心里一点娘都没有啊!”
"主要……长信侯他……"韩沥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是挺无奈,"宣太后侍义渠王的时候,义渠王都没有说要让自己的儿子当秦国国君啊。"
赵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嫪毐他没说要这样!"她努力争辩道。
"您慢慢看吧。"韩沥端起水杯,但没有喝,"今天是秦王八年的最后一天了,到了明天九年开始的六个月内,您要是发现您和王上关系越差了,嫪毐开始撩拨让他的儿子上位时……您在验证也不迟。"
他放下水杯,目光在赵姬脸上停了一瞬。
"我今天,只是告诉您您需要知道的关于未来的两个可能,再表达一下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罢了。"
赵姬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像是把方才所有的沉重都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那礼物呢?"
韩沥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走到桌角的一个木架旁,那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和一张叠好的纸。他拿起木盒,走回桌边,在赵姬面前放下来。
"有个前提啊。"他伸手按在木盒的盖子上,没有立刻打开,"这礼物是给您看的,但不是现在送给您——原因是,我不能让长信侯警惕,破坏了我的话。"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以为然的挑剔:"哼,看着像是个没胆子的。"
"我的意思是,我给您看,但投入到市场,让长信侯买到了,再送给您。"韩沥说。
"怎么麻烦干什么?"赵姬嗔怪了一句,然后直接伸出手,把木盒的盖子掀开了。
"啊——"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突然断了,像一根被拨动到极限的琴弦忽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她看着盒中之物,嘴微张着,合不拢。
木盒里躺着一只小陶俑。
一个宫装女子的形象,没有上色,素胎的表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陶俑的脸被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那种倨傲的姿态从陶土的纹理里透出来。
那就是她自己。
是韩沥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特意换上的那身宫装的样子。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赵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陶俑,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陶俑的衣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移到那张小脸上——那眉眼和她铜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那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也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陶俑,看向韩沥,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但更加执拗:"这个陶俑,哀家要收下。"
"我就不说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是种什么后果了,反正您不会体谅我。"韩沥靠在桌沿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一旦长信侯发现了,摔了,偷了……那就不美了。"
赵姬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锋利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又不是哀家的什么人,哀家为什么体谅你?"
她的手指在陶俑的发髻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他不敢的。他敢,哀家不放过他。"
韩沥没有退。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把另一份一月份才能准备好的礼物和这个搭配在一起,让嫪毐买到后,合情合理地送给您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劝说的、不急不慢的节奏,"这样,他不会怀疑礼物的来历,而且这个陶俑,不过是我的一种小试牛刀,证明您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
“而那个……却是拿如同白壁一样的瓷色打造的雪瓷美人。”韩沥怂恿道,“比这个更大,更传神,更加价值连城。”
“我……可……”赵姬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又看向了韩沥,“我……我怎么知道那个你一定做得好?万一你失手了呢?这个……我……”
“这副素描就是我准备给那幅作品安上的……属于您的脸。”韩沥指了指那张叠好的纸,“您可以先看看,如果没意见,它会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不会忘怀的。”
赵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陶俑,将其放入木盒,展开了那幅素描画。
这一看,她又是心脏骤停。
因为……素描画里画的也是一个女人,但……是个年轻的女孩,一脸的青春灿烂,一脸的天真无邪,好像……好像浑然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她会对着这张年轻女孩的脸悄然地流下一滴眼泪。
是的……赵姬认得这张脸——这是年轻的自己,最思无邪的时候的自己,以为自己会有个大英雄给自己甜美爱情的自己……已经悄然失去的自己。
啊……你能想到你今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赵姬对画上的女人心里问了一句。
看了这张画,赵姬小心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努力恢复了一个太后的雍容——哪怕这一画之隔,韩沥早就知道赵姬失态了。
“好吧。”放下素描画的赵姬最终“勉为其难”地妥协了,“木盒还给你,”
她把那只陶俑轻轻放回木盒里,扣上盖子,推了过去。
然后她把那张素描折好,收进袖中。
"但这画归我了。"
“额,两个问题。”韩沥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万一让长信侯看到这幅画——”
"哀家连幅画都藏不了,不如死了算了!"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煞气,但那煞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决绝。
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盯了一瞬,"我……不能再对你妥协了。"
"第二,我画这种画,向来为死去的人画,因此画得传神而惟妙惟肖。"韩沥的语速放慢了,有点迟疑,"这画本来是草稿而已……"
赵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确实死了,不是吗?"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跟那幅画里的女孩说话,语气玩味,"死在了二十多年前,死在一个叫吕不韦的年轻男人把一个叫赵姬的女人送给了一个叫异人的男人的前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幅画就收在里面。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啊……她死的太久了,久到我听到了弄玉的琴声才想起了她。"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媚态,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向很远处的什么似的温柔,"直到刚刚看到你的画才正式记清了她的脸……她值得一副遗像。"
她准备离开了。
"和你吃顿饭很开心,韩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柔媚的调子,但底下的温度比方才暖和了几分,"我从来没吃得这么印象深刻过。但我想……我们都得去参加守岁大典了。"
"是的太后。"他举起了装了水的酒杯,朝赵姬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新年快乐。"
赵姬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
"哼!哀家快乐得起来吗?"她举起了酒杯,杯沿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但哀家今天收获确实不小。"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她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随即潇洒地站起身,带着微微颤抖的脚步,袖子里藏着一幅纸画,悠悠地离开了这里。
韩沥站在圆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闷响。
唉,不知道这样招惹太后,能不能收得了场噢!
韩沥不后悔他刚刚说的每句话,但他绝对不想再当嫪毐第二。
得尽快找机会离开咸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