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岁末之膳
第391章 岁末之膳 (第1/2页)临近守岁大典的一场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从窗棂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日色,而是暮色与灯色混在一起的那一种——像一碗调匀了的蜜水,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韩沥在这间宫室里已经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早就接到了那份通知,说是吕不韦安排的会面时间定在了守岁大典之前的这个时辰。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陪人吃顿饭,来解决这场见面。
为此的几天里,他一边准备着食材,一边准备着礼物,并且努力思考着见面时该说什么。
他把所有能提前备好的东西都备好了——鸭子在昨天就已经用果木熏过一轮,今天又回了一次火;面饼是一张一张擀出来的,薄得能透光;酱是调过的,加了蜂蜜和一点果醋,甜味里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酸,不会腻。
快到入夜的时候,韩沥才刚刚好把一盏灯笼挂在了圆桌旁的木架上。
昏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刚好把整张圆桌笼在一片温润的亮色里,不刺眼,也不阴暗。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食盒、碗碟和两双木箸。
他站在桌边,正在把最后一个餐盒的角度调好。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不快,但带着一股子犹豫和戒备。
那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跨了进来。
"老鬼竟然把这个地方交给了你……"一道略带薄怒的声音从韩沥背后传来,但依旧带着一股婉转,像是刻意压低了声调,却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子嗔意,"这是想着重演一次把你当第二个嫪毐吗?"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把餐盒的角度最后摆好,才开口:"太后,臣那天走出了宫门,就遇到了长信侯。"
赵姬的声音带着点嗤笑:"哀家有所耳闻……不会再靠近哀家一步,让哀家别想用着用权力得到你。"
她迈步走近了几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在她停下来的位置恰好能让她看到韩沥的侧脸。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终于捉住对方把柄似的轻快:"那……眼下的你,在这间只有我和老鬼知道的宫室,这代表什么呢?你是口是心非不成?"
韩沥把一切搞定了,这才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息。
今天的赵姬,倒是选择了素雅一点的宫装,没有朝会时那种珠翠满头的繁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但那若隐若现的身姿,和隐隐露在外的胴体线条,倒是完全表达了一种清中带媚的特点——衣裳是素雅的,人却不素。
她站在那里,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似笑非笑的光。
"你觉得怎么样?"赵姬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是精心选过的,"今天哀家美吗?"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垂了垂眼,然后又抬起来,迎上她的目光。
"今天臣不想借人之诗。"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另外,臣有点想用上白骨观。"
赵姬眼中那层似笑非笑的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的目光随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煞气:"哀家听老鬼说过,你会一种抗拒媚术的秘术。但你要敢这么做,哀家就视你为永恒的敌人——因为哀家相信……就算是所谓的明珠夫人,你要捞她欢心,首要做的,就是别对抗。"
"这点倒是的。"韩沥没有否认,声音放平了,"所以我不会用。"
他坦然露出来一副把一切美色收进眼中的眼神,不躲闪,不回避,就那么看着赵姬,像在端详一幅画。
赵姬的眉眼微微舒展了几分,那层煞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到确认后的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你。"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圆桌上。食盒的盖子还合着,但她闻到了从缝隙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你的琴伎弄玉我倒是见过了。"赵姬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点评,"还是个很青涩的小美人……当然,潜力无限。"
"你真不想要她?"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的手下白凤是一只鸟,而她会空山鸟语——我宁愿他们在一起。"韩沥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修饰。
赵姬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可惜了,拥美但不占据她……是你的损失。"
她迈步朝圆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目光又落回韩沥脸上:"不过……我知道你府里还有另一个绝色。"
韩沥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我只能说……我把一万百越人交给了她的主人去复国,而她的主人把她交给我,配合我让秦国去把力量投送给她的主人,去楚国之地复辟百越。"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问了一个比方才任何问题都更轻、也更重的问题:"你对她……有心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你今天看到的我,某种意义上是她烧穿我无欲则刚外壳后才正式出现的。"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只是,明珠夫人第一个承载了我的黑暗扭曲欲望。"
赵姬没有马上说话。
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丝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噢……我想我得感谢她。"
“但太后……别让我成为第二个嫪毐——为了你好。”韩沥虽然把赵姬一切的美都放在了脑子里,但依旧有底线。
赵姬的笑容敛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明珠夫人是这一生做了太多的坏事,国要没了,权要没了,最后如果不死在秦军兵锋掳掠进咸阳的路上,就是委身在一个怪人身上,了此余生。”
韩沥的语气平稳。
"您还有太后位,而且现在既然知道前路不明,您的选择也会让你更谨慎清醒。有臣助您,大胜估计捞不到——但不败却很简单。"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逊,但脊背没有塌。
"请尽量让您在臣心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是其他吧。"
赵姬歪着头,没有说话。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摆哪一种,于是索性什么都不摆。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摘下来的一朵花似的不认真:"唔……今天你准备了什么?你打算做什么?"
韩沥直起身,朝圆桌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第一次来拜访您,当时身无长物,不知道送什么。"他走到桌边,伸手搭在食盒的提手上,"但今天……我想好歹请你吃顿便膳,按照我的习惯送您年礼。"
赵姬跟过来两步,微微倾身看着那些食盒:"吃得什么?"她抬起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期待,"不是好东西,我吃着可不开心。"
"那让您失望了。"韩沥把食盒的盖子揭开一角,那股被捂了一路的烤鸭香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在灯笼的光里几乎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油雾,"我亲自下厨,就没想过要做太好的东西——一只经过濡炙的鸭子,刚刚片好的外皮,加上自己做的面饼,一些小菜;配上用油封的高汤去浸刚刚片完的鸭架,最后是一碟酱牛肉。"
所谓濡炙的鸭子——就是北京烤鸭。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片好的烤鸭上,又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
"都是……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可能的事情。
韩沥把食盒的盖子完全揭开,那股香气便再无遮挡地涌出来,在灯笼的光里弥漫开,带着果木熏烤过的甜香和肉脂被火逼出来之后的那种浑厚。
"平生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做饭。"他在这句话的尾音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没人享受过这份待遇,以后我可能的夫人……估计行,但您是第一个。"
赵姬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又看了那只烤鸭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勉强:"嗯……看在是你亲自做的份上……我就收下了。唉,吃惯了好东西就当吃清淡点。"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赵姬那一侧,将那张带靠背的椅子无声地拉开——木腿在青砖上滑过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移了一寸。
"太后请落座。"
赵姬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也没有拒绝,来到椅子前,臀部轻轻地贴在了椅面上,后背靠了下去,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坐了十年。
她偏过头,目光在椅背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哀家好像记得,这椅子也是你的作品。"
"也许它被我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让太后有一天坐得舒服的。"韩沥把手从椅背上拿开,退了一步。
他没有等赵姬回应,便转身来到地上的食盒旁,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青铜酒壶。一个略大,里面装的是酒;一个略小,里面装的是水。
他拿了酒壶走到赵姬身侧,躬身放在她手边,又把那只装了水的陶壶放在自己那一侧的桌面上。
"太后,得美食不可无酒。但请恕臣今日只喝水,而太后饮酒即可。"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装了水的陶壶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刺的挑逗:"哀家喝酒,你喝水……你该不会是想把哀家灌醉而做些什么事吧?"
"一般而言,臣要做什么事,在这种场合,当然是共饮美酒。"韩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水壶放在手边,"但只是一壶酒以助餐,不必喝完,也不会醉。
而臣要喝水的真正缘故是在于,我认真的时候从来都只喝水,因为我要清醒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能沉迷于我的欲望。"
他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姬。
"或者太后跟我一样,也喝水?"
赵姬的手指在酒壶的提手上搭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那哀家还是喝酒吧。"她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酒壶提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抬眼看了韩沥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一壶用于佐餐的酒,这点酒想把哀家灌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有福了。"
“我有难了才是,”韩沥失笑道。
如果赵姬真的在接下来的守岁大典前喝醉了,那这乐子就大了。
他低下头,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端出来——先是一碟一碟的小菜,嫩菰笋丝码得整整齐齐,胡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酱料碟里盛着深褐色的甜酱,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然后是那一摞面饼,薄得几乎能透过饼面看到底下的碟子。最后才是那只被片好的鸭子——鸭皮片得极薄,每一片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姬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微微的好奇:"我该怎么吃?"她抬眼看向韩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等着被人伺候的矜持,"这身边可没有任何侍奉仆人,难道由你来侍奉?"
"有何不可?"韩沥站起身。
他走到赵姬那一侧,站定,然后拿起了太后的那双木箸。
在赵姬微微一愣的视角中,韩沥用一只手拿着木箸夹起一张薄入片纸的面皮,在上面用另一只手操纵着木箸将嫩菰笋丝和萝卜丝放置在面皮两旁,随后将一块烤鸭皮放置在其中,用木箸像做手术一样将一块包裹着烤鸭和配菜的面皮包好,然后用一双木箸夹起包好的面皮在酱料上蘸了蘸。
整个过程让赵姬既呆又痴——呆在韩沥还真能像嫪毐侍奉自己。
但嫪毐的侍奉总带着一种奉承,要用语言去让自己体会着被满足。
韩沥的侍奉……他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默不作声,但他的动作却赏心悦耳地让人仿佛看一场细微的表演。
所以当一双木箸夹着一块半边蘸酱,半边原味的面皮温柔地放在赵姬面前,然后当赵姬看到一张温润的面孔……
毫无所觉地,她直接张开小嘴,吃下了面皮,然后慢慢轻嚼慢咽,细细地回味着。
随即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神色惊艳地说了一句:“现在哀家有一半的可能相信,这确实是你做的东西。”
“噢?”韩沥对此以外,“我向来不说谎,但您为何在验证时只信一半。”
“咸阳有这个水平的厨子,早就进入太官令和汤官令了。”赵姬对此没好气地说道,“但你……入秦半年才因为无意让哀家发现你的琴伎——现在,哀家认为很有可能是你带来了一个厉害的厨子做的,只是没献上罢了。”
“太后,还有两道菜,您慢慢品,”韩沥对此无所谓,“是臣亲自做的,还是臣真的家里有个好厨子都无所谓,关键……是今天您的吃好。”
“但这么多菜,你若不吃,哀家太饱了,又不好参与接下来的大典……真是为难啊。”赵姬又为难起了韩沥。
“太后,嫪毐也不是无武功之人,我也有。”韩沥拿起了一双木箸在夹了自己那边的一块面皮,在案上,“但我练武从来都是为了方便——”
下一刻,在赵姬欣赏的目光中,韩沥用一只手,一双木箸精准而快速地将一块面皮里包好了烤鸭皮和配料。
只是他不用木箸夹,只是手指一夹,在自己的酱料碟上微微一蘸,送嘴里,上下一碰,咽下。
赵姬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撇了一下嘴:"啧!你这是牛嚼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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