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老相谋退
第387章 老相谋退 (第1/2页)上午的时候,是安排乐府舞者验收和弄玉进宫的事情。
但到了下午,正在忙事的韩沥突然被内侍从谒者厅里叫出来,理由是相邦要找。
日头从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金白色的光带。
韩沥跟着内侍走进丞相官署的时候,廊道两旁的属官们正在收拾案上的文书,卷帛声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他认得那种节奏——午后的丞相官署总比上午松弛半分,但松弛底下绷着的弦从来没松过。
官房的门大敞着。但随着韩沥到来后,闲杂人等都出去,门关上,这次的会面,又是两人独处。
吕不韦果然坐在大案后面,朱笔悬在帛书上方,笔尖正落在一个字的最后一横上。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横拖完了,继续写,边写边抬起眼皮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在案前站定,还没开口,吕不韦先说话了。
"红鸮是个什么人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韩沥能感觉到那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去,像一把尺子,从眉心量到下巴。
"不知道。"韩沥一愣,但随即想了想,老实答道,"不过,名字里带鸟的人,一般都是夜幕麾下百鸟杀手组织的人。"
吕不韦闻言把朱笔放在笔架上。
他没有接话,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卷帛书上的某个字上,像是在欣赏那一横的墨色够不够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今天来了咸阳,就伤了我罗网的两个人。"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想到红鸮有点托大了。
"韩沥在此向相邦赔罪了。"韩沥只能腆着脸作揖,腰弯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吕不韦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汤药费需要我来代付吗?"
吕不韦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罗网家大业大,倒不需要你的钱去付汤药费——再说罗网多以从各国监狱抽调的囚犯为主。都是耗材,死一点也不可惜。"
"沥也实在过意不去。"韩沥直起身,脸上的歉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毕竟百鸟杀手在新郑横行惯了,他估计不是那种对外办事的杀手,一时失误,没死了吧?"
吕不韦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那句"一时失误"到底是真是假,随即把话接了下去。
"你的门客白凤把他认领了。"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怎么?你的夜幕关系还没切干净?"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自己的关系太过于复杂,随时都能被人挑刺。
"相邦啊,这关系怎么切得净啊?"韩沥叫屈,"我单人离开新郑来咸阳,怎么让夜幕和流沙不把幻梦分崩离析呢?只有接受夜幕和流沙的人——弄玉代表流沙,白凤代表夜幕。"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韩沥两息。
"就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信,"这点投入可不能保证姬无夜不动你的幻梦吧?"
韩沥正要开口解释,吕不韦已经摆了一下手。
"当然——"他话锋一转,神色里多了一层玩味,"老夫也知道你的雅球计划六月份的时候挣了不少钱,建个场子,来点人对抗踢蹴鞠,就能赚近千金的收益。"
韩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就知道吕不韦对雅球很关注。
"今年的十二月又会有一场,也正因为此,他这时才派人来找你。"吕不韦对此心里门清,"你摊上的这个前上峰也是够贪的,自己赚了不少,还要你在秦国的利益。"
韩沥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嗨,贪是贪了点。但关系要维系好……那日后若大秦对韩国有想法——被金子给迷花了眼的夜幕拿什么去对付大秦铁骑呢?"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沉了一下。
吕不韦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不重,但韩沥能感觉到里面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递过来的台阶。
片刻的沉默之后,吕不韦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皱起了眉头。
"但你身为大秦的官吏,结果还跟夜幕这等外国谍奸组织有藕断丝连的往来,这……这让老夫这个相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哟!"
他语气惋惜,但神色间分明带着一种悠然自得。
韩沥看出来了——这不是真在批评,这是在等自己接话。
"唉,还请相邦搭救则个。"韩沥顺势弯下腰,把姿态摆得很低。
他知道吕不韦在钓鱼——但他也清楚,鱼饵就是自己的选择。
吕不韦等了几息才开口,像是要让这句话的分量先沉一沉。
"搭救也不必说得如此卑微,你跟夜幕藕断丝连,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秦国吞韩大业打基础。"
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翻开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
"李斯呈给王上的策实际上不就是如此吗?拿钱去砸六国的奸臣,让他们乱六国,抑忠臣。而你这里的韩国却不需要李斯的金子和刺客,更不需要姚贾的刻意结交——"
吕不韦抬起手,指了指韩沥。
"一来对于韩国,我秦国历来都可以随时传缴而定,二来有你这个承重柱在,韩国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只是我们要考虑吃得漂亮。因此给夜幕的姬无夜、白亦非一点蝇头小利,当然无妨——反正后面他们会连本带利地还给秦国。"
韩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交叠在额前,做了一揖到底的大礼。
"下官谢过相邦帮忙。"
廊道里的风从门缝漏进来,把案上那卷帛书的边角吹得微微卷了一下。
吕不韦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案头拿起另一卷书简,翻开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然后他放下书简,转头看着韩沥,目光温和。
"你现在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晚辈讲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道理,"你的行为,从违法违律到为秦立功,只取决于上面怎么想,关键的人怎么解释。"
韩沥直起身,却没有接话。
吕不韦也不在意,对他继续说道。
"你自己实际也体会到了——练舞犯了二十条秦律,结果效果好,王上直接赦免了。
你的琴伎弹琴引来了百鸟来朝,为何你要执着于清洁问题啊?
无非是你知道这个问题算吉算凶得看谁解释,你不知道谁会解释成凶兆,干脆按清洁问题去说。"
韩沥垂下眼睛,不闪不避。
"相邦果然慧眼如炬。"
吕不韦摆了摆手。
"所以老夫就做这个成人之美,将之解释为吉兆,王上大悦,楚系不在乎,嫪毐来不及反应,你就这样没事了。"
他指了指韩沥。
"请相邦示下。"韩沥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说道,"若韩沥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不韦站起身,绕过桌案。
动作不快,但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首先,老夫得恭喜你啊。"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正式的、不带玩笑的分量,"你做得好!你那天与太后见了不过多久?一刻钟都不到,今天太后大多数时候眼睛都看向了嫪毐,却也偏偏看了几次你。"
他收回手,看着韩沥。
"让太后清醒过来,不再被宵小所乘,乃国之幸事。韩沥,你立大功了。"
韩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因为这个夸奖而露出半分喜色。
"唉,相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架起来之后只能往下滑的无奈,"虽然幸不辱命,但下官觉得,也是时候让我与太后拉开距离,让我外放,免得发生不好的事情吧。"
吕不韦闻言却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呢"的闲散。
"欸,做人何必如此残忍啊?"他拍了拍韩沥的臂膀,"你既然惊醒了太后,自当继续负责下去,让太后能有个合适的谋臣,不至于被嫪毐继续牵连嘛。"
韩沥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少见的认真。
"可是相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能当第二个嫪毐啊!对您和王上都不好。"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笑了。
"老夫让你当嫪毐第二了吗?"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嫌怪,"是让你当太后的谋臣。这几年太后迷恋嫪毐,以至于此等宵小做大祸害老夫——也是太后身边没个妥当谋臣的缘故。"
他顿了顿,目光从韩沥脸上缓缓滑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至于你会不会当嫪毐第二?"吕不韦嗤笑一声,"你不想当嫪毐第二,你就不会当嫪毐第二——因为只有你会把太后当女人,这才是她苏醒的真正原因。你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大部分东西我自己可以拿到,不求任何人。"
吕不韦轻轻点了点头,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对,一个不求任何东西的人,就算和太后发生了感情,又怎么样?你只会让她好,而不是让她陪你癫。至于有没有肉欲,那是看你自己的坚持,老夫只需要你继续撬动太后即可,其他的看你自己。"
韩沥张了张嘴,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我最多只需要见她一次,告诉她王上胜利后是个什么后果就行了。"
吕不韦摇了摇手指。
"不,你和她不能只见这么一两次。而是该见就得持续地见。"
韩沥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却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
"我要你继续撬她的目的,不是要你去把她从嫪毐身边夺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
"事实上,我需要你既要让太后清醒过来,另外要指导她,让她去配合着满足嫪毐一切扩大力量的要求。"
他看着为之一愣的韩沥,停了一拍。
"韩沥,你不会以为太后被你成功撬动后,嫪毐会直接乖乖伏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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